寻访北京莲花寺文人之踪影
2021年晚春，北京法源寺的丁香谢了。尚在疫情时期，街头异常冷清，行人稀少。当时我正在写一位从贵州大山走向京师庙堂，清末民初被时人誉为“当代之通才，艺林之耆硕”的艺术家——姚茫父，故特意到他曾经居住过20余年的莲花寺寻访。
1917年春，姚茫父同年好友陈叔通辞去代议员职务，将离京南下，行前至莲花寺雅集并留影。照片从右至左，前排：刘希涛、姚茫父、陈汉第、陈叔通、姚二公子鋆；后排：孙伯恒、汤定之、邵章、周大烈、林宰平、陈师曾。（照片原件由香港许礼平先生藏）
一
从法源寺齐白石的寓居处到莲花寺，仅隔一条小胡同，晨钟暮鼓相闻。走到这里，忽然想起齐白石的老乡加房东杨潜庵经常去姚茫父那里串门，有一天清晨径直去时姚茫父还尚未起床，为此姚茫父还赋七绝一首以表歉意，记得前两句是“车声空过晓窗红，居在懒眠懒最工（烂缦胡同相传亦书懒眠）。”
眼前的莲花寺大门紧闭，庭院荒芜，对着门上的二维码扫一下，显示确切的位置是：西城区牛街街道永庆胡同37号，文字简介真的简得不能再简。我该如何用文字描述百年前这里花草繁盛的场景，又该如何再现文人雅士频繁穿梭于这条胡同？
孙殿起在《北京风俗杂咏续编·燕都续咏》中有这样的记录：“莲花寺在烂缦胡同西段，若膺先生曾寓此，所谓莲花庵也，有诗云:‘当年继起陈姚辈（陈师曾、姚茫父），图画诗篇韵事饶’。南院莲庵北院寺,谁云此地不幽廖”。之前还有清代著名诗人洪亮吉（北江）,嘉庆四年九月因抨击时政，移寓莲花寺，后被谪戍伊犁。
若膺先生就是段玉裁（1735-1815），戴震的学生，龚自珍的外祖父，他的《六书音均表》就是居住在这里完成的。段玉裁在贵州有一段特别的经历，乾隆三十五年（1770）吏部铨授他到贵州玉屏县做知县，后返苏州老家最终完成《说文解字注》。所以段玉裁是姚茫父一生慕拜的先生，这也就是为什么姚茫父在京城择莲花寺而居20余年不搬家的原因。
姚华（1876-1930），字重光，号茫父，别署莲花庵、弗堂。严修在贵州学政期间的好学生，光绪二十三年（1897）中举人，光绪三十年（1904）成为中国科举史上的最后一榜进士，授工部虞衡司主事,旋由清政府官派日本入东京法政大学学习，是非常特殊的进士阶层留学生。三年后归国,调邮传部邮政司主事。民国后,入职交通部，历任临时参议院议员、国会议员等职。后弃政从文,潜心教育与艺术，先后任清华学堂中等科国文教员、北京女子师范学校校长、私立京华美术专科学校创始校长等职。
姚茫父对莲花寺情有独钟。光绪二十九年（1903）第一次进京赶考时寄居该寺。光绪三十三年（1907）从日本留学返国，又回到了莲花寺居住。两年后，其父亲、嫡母和夫人以及子女千里迢迢从贵阳来到京城，在此落脚。三代其乐融融，共享天伦之乐。莲花寺经过一段时间的翻修，还养鱼儿，栽花伺草，栽牡丹、海棠数十盆，樱桃高四尺许，并移植丁香、珍珠梅等，寺内花木之盛，可见一斑。
二
民国六年（1917）丁巳七月十五日，是姚氏先祖忌辰，茫父写山水斗方，款识用南宋诗人洪迈（1123-1202）的一首诗“集仙仙客问生涯，买得渔舟度岁华。案有黄庭尊有酒，少风波处便为家。”并认为“莲花山居殆所谓少风波处耶”。民国初年，身居京城，乱象横生，军阀混战，而家就是歇息的港湾，少风波处便为家。从清末到民初，姚茫父在莲花寺居住已有10年，他也已辞职，淡出政治，潜心治学与艺术，靠鬻字画养家糊口，并诗记之感慨:“莲花十载一身藏，丧乱余年事事荒。自与山僧等贫贱,不关人世有兴亡。”从而看到，在他身上一直兼有儒家的积极入世和道家的逍遥出世，把这两种元素结合在一起历练，产生出凤凰彩票称之为士大夫的一种精神。正是在这里，他在诗词、文论、戏曲、书法、绘画、金石篆刻等方面有突出成就，成为一代之通才。
姚茫父在书画中常署款有莲花寓庐、小玄海、弗堂、菉猗室、岱宗堂等，均是对莲花寺内住所的别称。姚茫父把莲花寺南院的一间斋房，命名为“小玄海”，“玄海”指中日间的海，故小玄海成为他与留日旧友人相聚之地。茫父在屋前手植修竹，《诗经·卫风·淇奥》云“瞻彼淇奥,菉竹猗猗”，又自署为“菉猗室”。《弗堂类稿》里面的曲为《菉猗曲》，戏曲理论集是《菉猗室曲话》。姚茫父又将莲花寺西天斋宫修改造为岱宗堂，并将经过写成《岱宗堂记》，怀念昔日与友人登岱岳观日出之胜游。“昔之缔造,以祈以祷；今之改作，以栖以托；后之来者,又将奚若？其必继予而兴古今之感，有更深焉者。”可见，小小莲花寺内每一间房，每一室的取名都是有意味的，是文人的一种讲究。
邮传部同事孙宝瑄在他的《忘山庐日记》这样记载:“就观其书斋、卧室，皆寺中屋，庭有高槐，风起摇曳有声。出寺门迤东，即翼谋所居，亦诣彼小坐。”翼谋就是陈士芑（士廉），与姚茫父同龄和同事。
岱宗堂北侧的丈室，窗轩洞达，豁然开朗，每当微风送爽，颇为清美，茫父常独自默坐，仿佛如同临流泛艇于鸥鹭之乡，本来姚茫父拟榜“水哉轩”。因家中有供奉王阳明像而榜之曰“何陋轩”，姚茫父作《何陋轩记》，记述王阳明昔年谛居贵州,讲学传道、开化民风的典故。当然，莲花寺最有名是“弗堂”，姚茫父在四十一岁生日（1916年）时，辟莲花寺北殿为弗堂。姚茫父取“佛”字之半，名其堂为“弗堂”，并撰《弗堂记》，后来题其诗文集为《弗堂类稿》。
姚茫父还详细记录了莲花寺破天荒地出现了一条蛇，以为殊观，完全不同于贵州家乡之蛇，因作《文蛇赋》：
夫其竟体琅�/n1/2025/0818/,宛若葱苍,斜墨成文，复丹为章,衣若虎斑,行拟龙骧。藐乎三尺之躯,而形容不可尽详。……
《文蛇赋》写得实在生动，并赞美这是一条“文蛇”，该文最初发表于《学衡》1925年第48期。
三
当然，莲花寺的吸引之处是来来往往的人，有的干脆寄居在莲花寺，比如姚茫父的留日同窗周大烈，同乡蹇季常；这里，曾经是贵州学人向往的治学之地和聚会的中心，被称为“小贵州会馆”；这里，还一直是姚茫父与朋友们论学，画坛诸子雅集，梨园名伶拜访，解答青年问难，校勘古碑古籍，作书画画，并且写下大量诗文词曲的治学之所。比如1924年农历十二月十九日，东坡寿辰，姚茫父邀好友邵章、袁励準、陈翼谋、陈半丁等到莲花庵开寿苏雅集。这里，还有北京各大学学子数人到弗堂听先生讲诸子、文字学、书法学等课，学生俞士镇、周一鹤、郑天挺、罗惠伯、姚鋆等人整理出《弗堂弟子记》。
陈师曾于1913年秋受教育部之聘，至北京从事图书编审，到1923年9月陈师曾为奔母丧回南京，不幸染病去世。这10年间，姚茫父与陈师曾频繁你来我往，成为至交和知己。当大村西崖1921年10月第一次来到中国，与陈师曾一道多次到访莲花寺。他们仨一起讨论文人画问题，可以说是“意既相同，言必有合”，最后产生了由姚茫父作序的《中国文人画之研究》一书。
如今恐怕很少人知道姚茫父曾经用五言韵文翻译泰戈尔的《飞鸟集》，并命名为《五言飞鸟集》，徐志摩为此集出版费不少心思，“那年泰谷尔先生和姚先生见面时，这两位诗人，相视而笑，把彼此的忻慕都放在心里。”徐志摩认为这是极妙的一段文学因缘，于1926年的夏天来到莲花寺，看到此时的姚茫父已病重半身不遂，为了生计，以顽强的意志和毅力带病作画。徐志摩不能忘记那一面，于是把这最后一面生动的对话也放进了《五言飞鸟集》序中：
我说，“茫父先生，你的身体复原了吗？”
“病是好了”，他说，“只是只有半边身子是活的了。”
“既然如此”，我说，“你还要劳着画画吗？”
他忽然瞪大了眼睛提高了声音，使着他贵州腔喊说：“没法子呀，要吃饭没法子呀！”
我只能点着头，心里感着难受。
同年夏天，一向看重师生情谊的梅兰芳特地到莲花寺看望病重的姚茫父。姚茫父以两首诗《喜缀玉见候道故》记叙病中梅兰芳来访时的喜悦心情，表明二十年来的深厚情谊。其二首诗为“风云无端变态,死生有样交情。二十年来旧事,尔我相看泪倾。” 1928年元月，梅兰芳又携所作《山茶腊梅图》来访，姚茫父为之填《减字木兰花》词题画：
岱堂深处。一话经年生忆汝。又到梅时。喜见山茶扇底枝。 秀才风味。浅墨轻红都雅致。数点宫黄，脱手如闻露蜜香。
岱堂即为莲花寺以西的岱宗堂。姚茫父作为梅兰芳的绘画老师，给予指点和评价，认为梅兰芳的画作格调有“秀才风味”，色彩“浅墨轻红都雅致”，不但是视觉上的，还有嗅觉上的“数点宫黄，脱手如闻露蜜香”，真正的色香味俱全。
1930年的农历二月初八，梅兰芳踏上了美国巡演的旅程，在美国一炮走红，半年多后，梅兰芳载誉归来，姚茫父已谢世两个月。
姚茫父是从贵州大山里走出去的、中国科举制度下的最后一榜进士，从29岁开始“北漂”后，再也没有回到家乡。他在北京的居处也从一而终——在莲花寺度过了诗文酬唱、书画相伴的整整23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