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裂痕处探索人性的深渊与光芒——评樊健军《斑鸠入画图》
樊健军的小说集《斑鸠入画图》选取了五个气质共鸣的中篇小说。他以极大的耐心为凤凰彩票构筑了一个完整的小宇宙——常州亥市,在这片被历史与现代、传统与革新交织的土地上,樊健军以一种近乎朝圣者的虔诚,用文字的经纬,一针一线地编织着每一个角色的命运。五个故事跨越三代人的生命维度,融合了生与死、哀与乐、失去与坚持、绝境与希望等多种主题,呈现出一种苍茫而隽永的纵深感。他不仅仅是在讲述故事,更是在生活的裂痕处探索人性的深渊与光芒,描摹那些在生活的重压下依然熠熠生辉的灵魂。他用作品展现了一位作家对生命的尊重与理解,还有内心满溢的爱与慈悲。
精神救赎与时代关怀
精神救赎与时代关怀是樊健军这部文学作品中两个重要的主题。它们相互交织、相互促进,通过对时代问题的深刻反映,作品能够激发读者的共鸣和思考;而通过对人物精神救赎的描绘,作品则能够传递出希望和力量。这种结合使得文学作品不仅具有艺术价值,更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
精神救赎在文学作品中通常表现为人物在经历痛苦、困境或迷茫后,通过某种方式实现心灵的觉醒、成长或超脱。这种救赎不仅是个体层面的,也往往具有普遍的人类意义。精神救赎不仅仅是一种内心的转变,常常通过具体的行动来实现。这些行动可能包括对他人的帮助、对社会的贡献或对自我价值的重新定位。
《斑鸠入画图》主要讲述了主人公莫未来在遭遇人生重大变故后,通过为逝者写悼词这一特殊职业谋生,并在这过程中逐渐找回生活意义和希望的故事。莫未来原本是一名报社记者,但因所在城市报刊停业而下岗。同时,他的家庭也支离破碎,十二岁的独生女儿罹患白血病离世,妻子因无法承受重击而出家为尼。在穷途末路之际,莫未来开始为逝者写悼词以谋生。在写悼词的过程中,他与不同逝者家属的交流,展现了人们在面对死亡时的不同情感反应,如悲痛、怀念、愤怒等。莫未来直面了死亡带来的幻灭感,逐渐开始思考生命的意义和价值。他发现,尽管不幸的人命运相似,但每个人的生命都有其独特之处和闪光点。从最初的机械徒劳地写悼词谋生,到后来沉恋于为死去的生命安魂,莫未来在精神上完成了一场蜕变。
在中西文化中,斑鸠都是象征吉祥的鸟儿。例如《诗经》中多次出现斑鸠的形象,《周南·关雎》有名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以斑鸠起兴,表达对美好爱情的追求。但是在这篇小说里,莫未来形容自己是“一只无用而孤独的斑鸠”,体现了人物内心的极度消极。甚至他的名字“莫未来”听上去就是一片没有未来的绝境之地。直到某天,跟随鸠的叫声而出场的人物贾小沫闯入了这片绝境。表面上贾小沫拯救了莫未来,实际上两人在互相疗愈、互相救赎。当他们终于发现那只躲在香樟树上的斑鸠——“用一辈子的力量在发出声音”的斑鸠,平凡个体的生命图景豁然开朗。
在《凤兮凰兮》中,人物的精神救赎是一个贯穿始终的主题。杨得志是茶厂职员,因扑救山火而牺牲;蒋冠之是灯庄村第一书记,在抗洪抢险中殉职。两位烈士的遗孀董灵芝和沈慧在承受巨大悲痛的同时,表现出对烈士精神的认同和承继。小说开篇以杨得志之子杨凤凰的视角进入叙事,将杨得志的去世与蒋冠之的失踪等关键信息并置在一起,徐徐铺陈两条交织的时间线:一条线是杨凤凰陪伴沈慧母子在苦难发生后逐渐走出哀伤;另一条线是杨得志去世后,董灵芝带着子女重建生活的过往。今日与往昔的种种片段串起了董灵芝和沈慧两个女人的命运,彰显了女性身上的坚韧力量。小说末尾,萧叔叔说出对当年救火的回忆,杨得志在大火中呼喊着杨凤凰的名字“凤凰——凤凰——”凤凰是涅槃重生的意象,象征着人们在苦难过后继续生活的勇气和希望。
发生在杨凤凰幼年时的一场火灾不仅夺去了他父亲的生命,也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这场火灾成为他探寻自己名字背后意义、寻找生命价值的起点。随着故事的展开,杨凤凰通过陪伴沈慧母子,逐渐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他重新理解了母亲董灵芝,也实现了自我救赎。在帮助他人的过程中,杨凤凰不仅治愈了内心的创伤,也找到了生活的意义,实现了精神上的重生。沈慧的精神救赎体现在通过实际行动将蒋冠之的爱化作自己的爱向社会传递,从而在失去中找到了新的生活动力和意义。而董灵芝以杨得志“烈士”的称号为精神力量支撑着家庭,将两个孩子抚养成人,自己又通过寻找爱、开始新生活的方式,实现了对过去痛苦的超越。樊健军在静水流深的叙事中展现了生命的生生不息。
《滤镜世界》中“我”和崔晓晨是半路夫妻,一次因缘际会之下遇到了“癫囡子”符小旦。因错过生育年龄而一直未育的崔晓晨突然母性大发,将符小旦接到家里照顾,试图将她塑造成另一个自己。符小旦在凤凰彩票的悉心照料下逐渐康复,成为一个正常人。但崔晓晨对符小旦充满控制欲,而符小旦在不断挣脱这种控制,最后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爱情与自由,却不可避免地滑入众生皆苦的汪洋。在结尾处,崔晓晨说出“我也有过一个女儿”这句话,令她之前所有的行为都有了合理的动机,她背后的故事也更加耐人寻味。
崔晓晨改造、帮助和放逐符小旦,包含了十分复杂的心理——有救世主心理,有强烈的自恋,还有早年心灵创伤的代偿。她在拯救符小旦的过程中逐步意识到自己内心的问题,与自己达成和解,这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拯救。
文学作品作为时代精神的镜像与载体,往往通过描绘社会现实,揭示时代特征和社会问题。樊健军以敏锐的观察力和深刻的思考,将社会现象、文明困境以及人们的生存状态融入作品中,不仅关注个体命运,也关注整个人类命运,展现作家对时代关怀的深度。
《通往天堂的夜航船》用诗意而苍凉的画面描绘了一个关于河流、时代与心灵的故事。船夫柳上梢生活在河汊里的大木船上,靠一条乌篷船在河汊与俗世之间来回摆渡。年轻姑娘季小麦的出现为柳上梢孤独的生活增添了色彩与波澜。通过季小麦的回忆和那只频繁给柳笛发短信的手机,柳上梢一家三口的过往逐渐浮出水面,季小麦与柳上梢之间也逐渐建立起了一种类似于父女的情感链接。随着时代的发展,这片水域被规划成湿地公园,河汊里的大木船面临拆除,不管是船还是人,都无法抵挡时代巨轮的碾压。故事不仅体现了个人命运与时代背景的紧密交织,也深刻探讨了人们在失去精神寄托后如何寻找新的心灵家园。
小说通过季小麦的视角讲述柳上梢及其家族几代人的命运——从对生活怀抱远大浪漫想象的祖父,到在有限的水域里来回徘徊的父亲,再到逃向城市、客死他乡的柳笛,他们如同被驱逐上岸的鱼群,虽然陆地给他们安身立命之所,但他们还是眷恋水上的家园。在小说结尾,季小麦给出“一滴水能够往哪里流”这样一个反问句式的回答。广阔的社会背景下,个体往往显得微不足道,就像一滴水在大海中一样。这句话不仅反映了季小麦个人的心理状态,也折射出樊健军在更广泛的社会层面上对人性、自由、选择以及人与社会关系的深刻思考。
《帝师街》以一条名为“承风街”但被人们尊称为“帝师街”的街道为背景,通过讲述“老中青发屋”的剃头匠耿初春和“后厨小娘”的老板贺晓丽各自的人生经历,折射出以“帝师街”为可视化窗口的世事变迁。耿初春丧妻之后独自带着儿子生活,祖传的剃头手艺令他在新城区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但始终走不出思念亡妻的阴影。贺晓丽则是一个在道德层面上遭人诟病的女人,来历不明的钱财和来历不明的女儿令她成为“堕落的异类”,身边几乎没有朋友,和亲人也断绝了来往。尽管如此,贺晓丽心中保有知恩图报的传统观念,为人处世清醒但真诚。孩子们的交往拉近了耿初春和贺晓丽的距离,两个孤独的人慢慢靠近。直到耿初春在老主顾卢大毫的动员下加入平安救援队,就像开启了一道光明之门,内心的幽暗被照亮。他将自己置于极端环境,在救人与被救之中明晰了一件事——他的灵魂终于得救了。贺晓丽也在与过去彻底斩断之后,与耿初春开启了新生活。故事以耿初春因多年前犯下一桩抢劫案被抓获而结束,幸福生活看似戛然而止,可是贺晓丽腹中一个新生命正在倔强生长。
樊健军用这样一个出乎意料又合乎情理的结局表达了对生活的无常与希望并存的哲思。耿初春被抓的结局,一方面揭示了其内心负担和阴影的起因,暗示了每个人物背后可能隐藏的秘密与负担;另一方面,贺晓丽腹中新生命的出现,则象征着无论遭遇何种困境,生命的力量始终存在。这种安排不仅体现了樊健军对时代洪流中的个体命运的悲悯,更体现了他对于社会正义和人性光辉的深切关怀。
多元叙事与时空建构
在现代文学发展的漫长征途中,随着文学理论与创作实践的不断深化与拓宽,作家们的艺术追求已远远超越了单一线性的叙事模式这一古老而传统的表达方式。他们不再满足于仅仅按照时间顺序或因果逻辑来构建故事框架,而是积极寻求叙事方式的革新与突破。因此,多元叙事作为一种充满挑战与魅力的探索路径,逐渐成为当代文学创作的显著特征。余华在《活着》中运用了非线性叙事手法,通过主人公福贵的回忆,将过去与现在交织在一起。《百年孤独》通过布恩迪亚家族不同成员的叙事,展现了整个家族乃至马孔多小镇的历史变迁。《杀死一只知更鸟》通过两个主要角色小女孩斯考特和她的哥哥杰姆的视角来展开,构成了作品丰富的叙事层次。
樊健军主动寻找和探索不同的叙事技巧,在作品中通过非线性叙事策略、多重视角的切换、多重叙事结构以及跨文体融合的运用,力图在文本中营造出更加丰富、立体、多层次的阅读体验,从而深刻地揭示人类的复杂性与社会的多样性。
《帝师街》是一个庞大的作品,庞大不在于故事背景或者内容体量,而在于小说内部空间的深邃与包容,犹如巨蟒吞噬大象般惊人。全书精心布局为六个章节,每一章节前巧妙穿插了一段非小说性质的文本引子,包括《清史稿》摘录、政府报告摘要、报讯、消防消息、天气预报和孩子的作文片段等。樊健军尝试将不同文本的元素融合在一起,拓宽了阅读边界,创造出独特的阅读体验。
小说开篇以浓墨重彩的笔触精心勾勒了常州亥市深厚的历史底蕴与独特的地理环境。首先通过追溯历史讲述了常州亥市的起源和名称的由来,如凤凰山的传说、县衙的建立等,还提到了具体的历史事件如晚清时期的屠城事件和抗日战争时期的轰炸等。接着详细描绘了常州亥市的地理环境,包括凤凰山、河流、新桥、引道等,这些具体的元素构建出一个清晰的地理空间。还有街道的命名和更迭、茶园的消失、建筑物的推倒、坑洼的填平都让人能够感受到城市变迁的具体过程。尤为重要的是“帝师街”这一地名的由来,它不仅承载着过往的辉煌与沧桑,更如同一把钥匙,悄然开启了通往故事深处的神秘之门,为整个叙事奠定了坚实而真实的背景。樊健军以其精湛的笔触将常州亥市的历史脉络、文化底蕴、地理风貌与人文情怀巧妙地交织在一起,仿佛绘制了一幅色彩斑斓的地域画卷。这种写法不禁令人联想到王安忆在《长恨歌》开篇时对上海那座城市的精雕细琢,彰显了作家对地域文化的深厚情感与独到理解。
随后,樊健军巧妙地运用了双重视角——耿初春与贺晓丽两位主人公轮番上阵,以各自独特的视角引领读者穿梭于故事的经纬之间。这种叙事策略不仅延展了故事的广度,更赋予了故事以多层次的深度,让读者能够从不同维度感受人物的情感波动与心理变化。
在时间轴上,樊健军摒弃了传统的单一线性叙事模式,转而采用交错的时间线布局。通过精心安排的插叙与倒叙,过去与现在被巧妙地编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错综复杂而又和谐统一的时间网络。非线性时间结构往往能够创造出悬念和谜题,吸引读者的好奇心和探究欲。樊健军巧妙地设置了多个悬念点,如吕瑞香的死因、贺晓丽的过去、耿初春对珠宝店抢劫新闻的敏感等,这些精心设计的悬念如同磁石一般,牢牢吸引着读者一步步深入故事的幽邃脉络,细细品味并剖析其中复杂多变的人物关系。
在空间上,小说的叙事巧妙地穿梭于多个空间维度之中,实现了从“老中青发屋”到“后厨小娘”的细腻过渡,再由“大毫珠宝店”跃升至“平安救援队”的广阔舞台。空间上的转换不仅极大延伸了故事的物理范畴与叙事视野,更深层次地映射了角色内心世界的波澜起伏与情感变迁。
这些匠心独运的叙事手法,最终都精妙地作用于故事与人物上。耿初春对亡妻深沉的思念、贺晓丽对女儿细腻的关爱、卢大毫对社会厚重的责任感,还有耿初春内心深处那份强烈的赎罪渴望,如同一颗被缓缓剥开、层层展现的洋葱,触动了人心最柔软的部分,惹人泪下。
《通往天堂的夜航船》除了采用非线性叙事的策略和跨文体融合之外,还运用了多重叙事结构。小说开篇以柳上梢的叙事视角切入,巧妙地构建了河流和县城的环境关系,营造出一种独特的气韵,铺垫了故事的背景,紧接着引出了女主人公季小麦。这一节虽然简短,却如同画卷的序幕,缓缓拉开了整个故事的序幕。从第二节开始,叙事视角便悄然转换,由柳上梢转向了季小麦,这一转换不仅为故事注入了新的活力,也打开了更多叙事层次。
譬如这一段叙述:“柳笛的祖父称得上是狂想症患者,十五岁开始跟随同乡在木排上漂流,两杯烈酒下肚,就会萌生一些宏伟而不着边际的幻想,要造那么一艘船,顺江而下,进入浩瀚的太平洋……柳笛的祖父他们造出来的那艘木船,打一下水就被圈定在河流的中上游。虽说通航的河道有限,可毕竟还有一大截,载客,运送货物,倒也不闲着。后来,公路运输发展了,船运渐渐没落,当年的航运公司也破产倒闭了……轮到柳笛的父亲,只能被迫干起了摆渡的营生,从北岸到南岸,又从南岸返回北岸。”在季小麦的叙事视角中,凤凰彩票得以窥见柳家几代人的命运。这些故事并非直接由季小麦亲身经历,而是从柳笛口中得知。柳笛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家族的记忆与传说,而季小麦的回忆碎片将这些故事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家族历史画卷。樊健军通过嵌套叙事的手法,进一步丰富了小说的叙事结构。在季小麦的叙述中,关于柳上梢祖辈、父辈的故事并非平铺直叙,而是以一种层层递进、逐步深入的方式展开,不仅提升了故事的纵深感,还深刻地揭示了家族命运与时代变迁之间的紧密联系。
在时空建构上,樊健军同样展现出匠了心独运,通过物理空间与精神空间的交织,构建了一个既真实又富有象征意义的世界。小说中的物理空间转换频繁,从老旧的乌篷船到现代化的城市,从孤独的水域到季小麦的住处,这些空间的转换反映了人物命运的变迁和社会环境的变化。柳上梢与乌篷船的情感羁绊,以及他面对现代化进程中的无奈与抗争,都通过物理空间的转换得到了深刻的体现。
除了物理空间外,小说还深入探索了人物的精神世界。柳上梢对妻子的复杂情感、对儿子爱恨交织的思念,以及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都深深隐藏在他的乌篷船内。而季小麦内心藏着对逝去爱人的追忆和对柳上梢的情感补偿心理,则体现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与照顾中,她试图用自己的温暖去填补柳上梢心中的空缺,缓解他的孤独与失落。这种情感的交流与共鸣,成为了两人之间超越血缘的深刻链接。
语言风格与美学追求
樊健军的语言风格细致从容,既擅长以细腻入微的笔触勾勒出人物内心的微妙波动,又能够运用冷静克制的叙述方式,不动声色地引领读者深入故事的肌理,感受那份沉静的力量。
譬如《通往天堂的夜航船》里写道:“乌篷船是在浅薄的夜色中起航的。季小麦端坐在船头,面向苍茫的水域。柳上梢在船尾摇桨,桨声很轻,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水花。船行驶得特别平稳,离岸不远不近。城区亮起了灯光,那些饱含色彩的光照射在河面上,河面也给染色了。河面和岸上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岸上的世界是喧闹的,嘈杂的,而河中是宁静的,不受人打扰,是远隔千里万里、千年万年的存在。月亮还没有上来,头顶的星空是澄明的,一颗一颗,朗朗可数……仿佛她就出生在这儿,出生在这条河上,踏上这艘船,就是回家了。回家了。回家了。一种久违的温馨笼罩着她,环绕着她,她失去它们的拥抱好久好久了。日后,她无数次坐在船头,总想重温这一晚的感觉,每次都感觉近在咫尺,可没有一次真正抵达这种澄明之境。”这段文字的语言风格细腻而富有诗意,融合了自然描写与人物内心情感的抒发,展现出一种温婉而深邃的美学特征。通过对乌篷船起航场景的细腻描绘,对比岸上与河中的不同世界,强调了河中世界的宁静与美好,突出了主人公内心的澄明与宁静。多次重复“回家了”这一表述,在展现主人公内心的归属感的同时也增强了文字的节奏感和感染力。
“卢大毫说什么,他是心不在焉的,那说的只是空白的声音,没有内容的,没有本真的。那样的声音在没进入他的耳朵前,就让风带走了,让水裹挟走了。他的耳朵仍旧是空洞洞的,满耳声音,又满耳寂灭。”《帝师街》里的这段描述融合了抽象与具象的描绘,使得读者能够深入主人公的内心世界,感受到他的空虚与迷茫,展现出一种深沉而富有哲理的美学特征。
“怜悯只是廉价的同情,不具备海格力斯的力量,就像看见一个物体在坠落,谁也没有力量接住它,更不可能把它托举上天。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快速下坠,撞击地面,发出爆炸似的巨响,最终粉身碎骨,或者看着它坠入无底深渊,声息全无。”《滤镜世界》中的这段内心独白展现了主人公对于“怜悯”的批判态度、面对困境时的无力感、对结果的预见以及内心的挣扎与绝望。
樊健军的语言还具有强烈的画面感,善于运用比喻和通感。譬如,“那些黑色的树叶打着旋儿,落在人们的头顶上,落在水泥地面上。整个山坡都变成了火海,燃烧发出巨大的哔剥声,一声声在耳边炸响。火光吐着长舌,把半空的云絮都点着了,把天空都舔红了。”(《凤兮凰兮》)火光“吐着长舌”,不仅形象地描绘了火焰的形态,更通过一个“舔”字将火势的汹涌与天空的渲染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震撼的画面。“那一个个住宅小区都成了低矮的豆腐块,间或冒出来的高层建筑好像羊肚菌一般,这儿一竖,那儿一杵,毫无规律地散落其间。”(《帝师街》)通过羊肚菌的比喻,巧妙地揭示了高层建筑在城市中的突兀与无序,为整幅画面增添了几分异样的色彩。“有阳光的日子,窗口红彤彤的一片,那是广告牌过滤阳光后呈现的色彩。我被浸泡在一汪血红的湖泊里,窒闷得慌。”(《斑鸠入画图》)借助比喻和通感将读者带入了一个充满压抑与不安的情境之中。“她吃力地划着桨,乌篷船后拖着那叶扁舟,宛如一根粗硕的尾巴,那也是她切割不了的。”(《通往天堂的夜航船》)用“尾巴”一词暗示了主人公与扁舟之间某种难以割舍的联系或情感纽带。
樊健军在人物刻画方面也有独到的巧妙之处。“他的嘴唇嗒嗒嗒地翕动,宛如两片飞速碰撞的桨叶。”(《通往天堂的夜航船》)桨叶本就是船的配件,用在柳上梢这个人物身上适配度极高。“寺里的钟声当当当响了起来,晚课的诵经声像水流一样漫漶。妻子从地上站起来,她脸上的泪痕已干,留下像是蜗牛爬过的印迹。”(《斑鸠入画图》)通过“蜗牛爬过的印迹”这一比喻,形象地描绘了妻子脸上的泪痕,同时也暗示了她内心的痛苦与挣扎。而钟声与诵经声的交织,则为整个场景增添了一种肃穆而悲凉的氛围。在《凤兮凰兮》中樊健军这样描述杨凤凰的母亲在丈夫遭遇不测后的变化:“母亲像变了个人似的,身体消瘦得不成样子,什么衣服穿在她身上,都是轻飘飘的,空荡荡的。她的身体仿佛是用竹篾扎起来的,一个简易的脆弱的支架……”通过“竹篾扎起来的支架”这一比喻,生动地刻画出母亲在失去丈夫后的空虚与脆弱。而“她的声音好像一根根柳条做成的鞭子,带着同空气摩擦的呼啸音。那样的声音抽在耳朵上,不只是不舒服,分明有了疼痛。”则用和竹篾类似的材质柳条突出了母亲声音的变化,以及这种变化带给人的不适感,从而加深了母亲内在的韧性。
此外,樊健军的作品中充满了象征与隐喻的美学探索。这些象征与隐喻如同桥梁,连接着现实与幻想,物质与精神,引导着读者穿梭于多维度的思考空间。
《通往天堂的夜航船》中那一条古老的水路将柳上梢与社会划清界限,这艘乌篷船摆渡的是什么?夜幕降临,乌篷船在夜色中启航,柳上梢便成了苍茫水天间的孤独客。船成了他与现代社会之间的一道屏障,也是他坚守传统生活方式的象征。乌篷船是小说的核心象征,它代表着主人公柳上梢的生活方式和精神世界。这艘船摆渡的或许是他对往昔岁月的无限怀念。
在《斑鸠入画图》里,斑鸠是一个重要的象征性元素。斑鸠的鸣叫贯穿了整个故事,它不仅是一种自然现象的呈现,更象征着莫未来内心世界的孤独、迷茫与空洞。此外,斑鸠还象征着一种微弱但坚定的生命力,它在逆境中依然坚持鸣叫,“无用而孤独的斑鸠”“用一辈子的力量在发出声音”。而故事中贾小沫总是伴随着斑鸠的鸣叫而出场,鸠的命运似乎与贾小沫的命运产生了共鸣。它在阳光和风雨中飞翔、觅食、生存,正如贾小沫在失去丈夫后,依然坚强地支撑起家庭与事业,并且为莫未来的绝境打开另一片空间。
凤凰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吉祥、和平、幸福与繁荣的象征,同时也代表着高贵与尊严。在《凤兮凰兮》中,凤凰不仅直接体现在主人公杨凤凰的名字上,更象征着一种重生与希望。杨凤凰在经历家庭变故和个人成长的过程中,不断寻找自我、超越自我,最终实现了“涅槃”。
小说集中还出现了许多其他具有象征和隐喻意义的元素,如船模、广告牌、香樟树、古井等。这些元素的形状、质地与色彩不仅营造出了独特的氛围和情境,为作品提升美学感受,更在深化主题、丰富文本层次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结 语
樊健军以他严肃工整的作品向凤凰彩票展示了一个既真实又富有诗意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每一个隐匿在凡尘中的生命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坚韧地生长,都值得被歌颂。樊健军以文学为舟,引领凤凰彩票穿越茫茫苦海,乘风破浪,哪怕没有彼岸,也一如既往。正如他在《通往天堂的夜航船》的创作谈中写道:“我看到了那些在浪花上跃动的灵魂,也看到了那艘在河汊里寿终正寝的大木船。他们的命运,他们的悲欢,宛如河流里的波浪起起伏伏,而又奔腾不止。”
【作者简介:贺贞喜,凤凰彩票平台登录入口会员,北京师范大学和鲁迅文学院联办研究生在读。长期从事文学创作,已出版长篇小说《双栖蝶》《鸳鸯茶》等,剧本和小说作品散见于《凤凰彩票·影视版》《青年文学》《芳草》《星火》《山东文学》《延河》等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