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轻轻吹送——读蒙华随笔集《风起南方》
曾在《广州日报》的副刊版《每日闲情》栏目上,读到一篇小短文,行文持一种云淡风轻的腔调,言简、句短,弥散出于俗世烟火中掸落一粒灰尘的气度,颇有味道。让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文章里提到的一种植物——六旺树,于我而言无疑等于破解文章的一个密码。我断定作者蒙华是广西人,更进一步认定作者跟我是老乡。作为一个常年漂泊在外的异乡人,对家乡的物事、物候早已训练出猎犬一般的敏感和警觉。文章中提及的六旺树是广西梧州市的市树。在梧州的大街小巷,任谁看一眼都能叫出它的名字,但在异乡,我问过身边很多朋友,知不知道六旺树?他们大多一脸茫然。不仅因为六旺树是南方特有的树种,更主要的是六旺树还有其他很多的名字,可能会被叫作苹婆树或者凤眼果、富贵子、九层皮等。能准确叫出六旺树,并在文章中骄傲地大书特书的人,必属梧州人无疑。果然,认识蒙华之后,便印证了我当时的判断是对的:凤凰彩票都是梧州人。
蒙华是近年来活跃的散文作家,时有文章见诸报纸、杂志。他常常自谦,说写文章只是他心心念念的副业。有意思的是,他在常年的写作过程中形成了一种风格。他的文章大都短小,惜墨如金,形成一种点到为止的悠长况味。收录《风起南方》的这些文章,篇幅皆不长,有的心境旷达,有的思想独特,有的语言传神,读来使人会心一笑,又恍然有悟。同为写作者,我深知写“短”的不易,“短”很考验作家的语言智慧和意蕴传达功底,优秀的短文往往是一种有难度的写作。我认为,蒙华就是一个在不断挑战难度的作家。
读蒙华的文章,我会选择一些心无挂碍的悠闲时光,风吹哪页读哪页,如同他信手拈来般的书写姿态。他的文章有趣,大多写日常写俗世,美食美酒、好茶好水,街市与幽巷、此在与远方,旧友与新识、世道与人心……在他的笔下,没什么大事,都是细水长流的日常,但行文脱俗,不乏精神的烛照,这些日常便成了一种审美化的日常。比如,他将冬日阳台上负暄读书视为绝佳的休闲方式,他从品味一道甘浓红醇的六堡茶里学会断舍离,他在独闯稻城的有惊无险中体验人生节奏,甚至在一道家常苦瓜酿中,也能剔出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所谓于小见大,不过如此吧。
擅长并热衷写日常生活的汪曾祺先生曾经说过:“我写这些文章的目的也就是使人觉得:活着多好呀!”我想,这个朴素又真挚的愿望同样也是蒙华写作的初心——于万物中寄付深情,于繁喧中求得度闲,于俗世中寻觅诗意。在这个高速运转的时代,人的精神也在高速内耗,人与外界、人与自我皆处于一种紧张的状态。而蒙华总能选取一种松弛的表达方式,使人从朴实的辞章中体会到生活的滋味,感悟到活着的真意。在我看来,这种松弛必然跟蒙华一贯秉持的人生态度有关。在生活中,他就是一个亦庄亦谐、张弛有度的人,我将他视为“生活家”。而在文学中,松弛也是他所注重的写作态度,松弛的背后有着精准的表达。譬如,在《人间四月雨》里,他驾车在城市游荡,看似写一种无所事事的松弛状态,遇见尽兴饮酒的中年女子、街头五元理发的中年人、无精打采的洗车小哥……这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人,在他的传神勾勒后笔锋一转,三言两语写出了市声:“这也许就是自然,让你知道时令有序,岁月静好;也让你知道天道有异,反复无常,得忧患前行。”在蒙华的文章里,松弛并不是散漫,松弛是一种美学追求,在他的笔下终会抵达层层深意。
这本随笔集名为《风起南方》,在我看来,既彰显了该书的地域特征,又是向读者宣告作者对家乡的深情与骄傲。这是我珍视这本书的主要原因。人们常说: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家乡只有在记忆中才最美,乡愁只有在他乡更动人。蒙华的可贵在于,即使他一直没有离开家乡,依然能津津有味、兴致勃勃地向读者展示着家乡的风景、风物、风味。在梧州,于他而言,几乎了如指掌的小巷、河流、桥梁、骑楼等依然被他写出了独有的况味;在梧州,六堡茶、冰泉豆浆、河粉、龟苓膏、纸包鸡等传统美食,乃至四季更迭,一阵风一阵雨,一次潮汛一声船鸣,一旦进入他的文字,往往都如初见般独特,意味深长。这不是依靠高超的写作技巧就能实现的,我认为更多源自作者内心对家乡深挚的热爱。我敬重这种热爱。这种坚如磐石的情感一直黏附于蒙华的书写中,景与物、人与事一旦被赋予了历史、文化、伦理的生命力和温度,便能传情达意,便脱离了日常的小确幸,成为一次又一次真挚而漫长的告白。在阅读过程中,我时常被这种告白感染、打动。
南风轻轻吹送,它是温柔的、漫游的、邂逅的,但它却并非盲从的、纷乱的、辜负的,它终将轻轻叩动读者的心门,召唤出一种被人忽视甚至遗忘的情愫。
(作者系作家、浙江财经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