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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破开冰封的河
来源:收获(微信公众号) | 岳雯  2025年12月28日16:51

一个中年女子,顶着一撮格外显眼的白发,衣着也不怎么讲究,眼见得一身的凄惶。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她先是深一脚浅一脚、不知所措地慢慢走,继而走得稍微快了点,她试着跑了几步,然后甩开长期没有活动显得僵硬的胳膊和腿,伴随着拉风箱一样的喘气声,迎着扑面的风沙,笨重拖沓、龇牙咧嘴地跑了起来。

她跑过寒冬,飘飘扬扬的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带来不堪承受的湿重;她跑过酷暑,连影子都仿佛畏惧骄阳的威力,没了踪迹,融化的柏油味,滚烫的钢铁味与橡胶味咬住她的脚,让她失去知觉;她也跑过风和日丽的甜美,明媚的春光、纷飞的柳絮与落英,婉转唱和的鸟雀,都仿佛是与她无关的异世界,只会放大她的痛楚,让她难以忍受。

跑啊跑,“跑进痛苦的最深处,跑入死亡般的黑洞,把自己隔绝和捆绑起来,像泡制一个绝望的耻辱的标本,她消失在杳无人烟的生活背面”。

——假如要为鲁敏的新作《此时此刻》拍一部电影,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开篇画面。观众会情不自禁地凝视着她,这个叫艾胜春的中年女子显然陷入了人生的某种绝境,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会像阿甘一样从跑步中获得转机吗?她又如何从深渊中爬出来,一步一步重建自己的生活?

或许你已经看出来了,这是鲁敏迄今为止最具影视气质的作品。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解鲁敏的人都知道,她是一个资深的艺术片爱好者,“食片量”惊人,越是小众的“闷”片,越是甘之如饴。而对于影像的爱好,早晚会如盐融水,渗透进她的小说世界。不过,鉴于此前鲁敏将她的小说的堤坝牢牢地建筑在影像以外,我更愿意将之看成是她的一种实验而不是妥协:在媒介共生的当下,小说是否能够以影视的方式完成影视叙事,以及在影视以外,小说还有哪些新的可能?

说《此时此刻》具有影视气质,其不言自明的意思是,这是一个好故事,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一个罗伯特·麦基意义上的“故事”。有意思的是,麦基区分了“文学天才”和“故事天才”。所谓“文学天才”,就是“创造性地将日常语言转化为一种更具表现力的更高形式,生动地描述世界并捕捉人性的声音”;而故事天才指的是“创造性地将生活本身转化为更有力度、更加明确、更富意味的体验”。在麦基看来,文学天才是很普通的东西,而纯粹的故事天才是罕见的。 那么,《此时此刻》讲述了一个怎样的故事?

根据故事的一般法则,“在戏剧伊始,主人公遭遇‘某些事’,这些事在某种程度上打破了他的安全感。他们适度地感到惊慌,试图维护自身的处境,他们想要重新找回安全感。但他们往往会找错地方”。艾胜春所遭遇的,是金融产品“爆雷”——这一在凤凰彩票生活中屡见不鲜的“事故”,让凤凰彩票见过了太多的捶胸顿足、后悔不已,凤凰彩票也往往将之归咎为人性的贪婪、轻信等。鲁敏让凤凰彩票意识到,事情恐怕不那么简单。人的动机与行为模式与其过往经历息息相关,也与外部世界的进程息息相关。为了说明这一点,她有必要通过闪回的方式,将艾胜春此前的人生打开给凤凰彩票看。是的,只需要几个瞬间,凤凰彩票就能洞悉一个人的全部人生。

在此之前,艾胜春的人生称得上“春风得意马蹄疾”。经由这个社会称许的个人努力,她从一个家境贫寒的城市“闯入者”,攀爬到中产阶级的位置。在人与人交往过程中,她如鱼得水,尤其擅长整合资源,实现资源的流通与交换。在搞钱方面,她也颇有心得,踩着不同的点子,伶俐地“钱生钱”,俨然成了这个城市小小的“财富阶层”了呢。

此次“爆雷”,虽不至于将她拖下家破人亡的深渊,但严重威胁到了她内在的安全感。她过往的人生、生命力与自我价值,是有赖于金钱一锱一铢建立起来的,跑步不过是她企图自救的方式,她终究需要做出改变,需要再次行动。或许是出于她一贯沿袭的小市民精神,又或许是出于她仅有的能力与资源,她只可能选择这样依然务实的自救与抗争路径,她逆流而行,开了家叫作“晓泾”的工作室,在经济的寒冬中勉力支撑,几乎难以为继。最终熬过这一切的“晓泾”竟然活了下来,还有了一点点收入。而走到此刻的艾胜春,她对金钱的看法与认知,对人际人情与生而为人的价值的理解,已在多次跌宕的量变中发生微妙的质变,通往他人与友情成了她最大的渴求,这才是她作为“艾胜春”这个人的自我确立。她做出一个选择,将“晓泾”的收入分给了当初跟着她投到金融产品的朋友们。这意味着,从看似无法逃脱的困境中,艾胜春找到了一条生路。朋友们带着只有自己知晓的伤痕,在“晓泾”劫后重逢,失散的爱人重新发现并接纳了彼此。小说就收束在艾胜春与徐展图同看昙花盛开的那一时刻,揭示了“此时此刻”的意味:人与人,人与自我,人的得失喜哀,是前面所有时刻的汇聚,也通往着未来的所有时刻。珍爱并握住此时此刻,端视此刻,慎对此刻,是当代人面对痛苦与丧失的自我调整与生命认知。

这貌似是一个典型的故事,具有影视叙事模式:一个有缺陷的主人公发现自己深陷一场至关重要的危机或事故中,她/他需要做出改变,她/他面临的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是,她/他是什么人?最终,她/他意识到了自己真实的需求,克服了自己的缺陷,走向一个完整的人。这同时也是隐喻意义上的日常困境,人们到底如何从各自遭逢的痛苦中跋涉而出,把残酷化为一则所谓的故事,走向持久的生活。

由此,凤凰彩票需要继续追问,构成艾胜春的核心是什么?或者说,凤凰彩票在何种意义上与她共情?鲁敏毫不犹疑地回答,是金钱,或者说,金钱所构成的世界样貌,被金钱所投射和折射的人生与生活。由此,凤凰彩票再度回到了《金色河流》的命题。在讨论《金色河流》时,我曾经说过:“许多作家,包括此前的鲁敏,会在小说中有意回避金钱的影子。他们对于金钱似乎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简单地将金钱等同于某种物质欲望,并默认这种欲望是对人的摧毁与异化。鲁敏决心打破这一成见。她想要讨论的是,在一个将金钱作为最终目的的时代,金钱能否提供远远超出金钱的价值旨归?经济理性与道德理性的关系如何?”在这个意义上,艾胜春堪称女版的有总,或者说,更普遍意义上的“小资产”的“市民版”的有总。

有总是《金色河流》的主人公,改革开放时代小老板的缩影:“这是他们那帮子小老板的一个共同点,反正就这么大一个池子,非敌即友,你上我下,你左我右,四下里共同搅动,最终发打出最肥的一层黄油,大家各自得利便成。”艾胜春么,从阶层上看,只大约算是小市民,不过在“搞钱”上也差不多:“那时光景最好,万物向荣,艾胜春虽不能都赶到早市,起码她不会落下趟儿,大佬朋友们剐油吃肉,她也能混点汤水。”与有总殊途而同归,在艾胜春身上,对于金钱的态度是从被动到主动,从被动打击到正面占有,从被动丧失到主动放手,她身上更鲜明地体现出当代女性独立进程中对经济要素的明确伸张与对金钱的高亮标注。总体意义上说,有总们是艾胜春的前史,艾胜春们是有总的后传,从早期开拓到后期共担,有总和艾胜春是经济不同进程中的不同声部,是不同的“有”,也是不同的“无”。有总生活在“金色河流”奔腾向前的光景,那时候,大河汤汤、溢彩流光,有总们压抑了道德,告别了情义,头也不回地奔向金色河流,至于欠下的情义债道德债,让下一代人再还吧。艾胜春和有总一样,经历了早年的匮乏,特别是童年时期“借钱”事件、赤诚的初恋被彩礼衡量来衡量去最终烟消云散,自此将金钱看作是扼住命运的核心。“最重要的,两人的毛细血管里都奔腾着热烈诚恳的欲望,搞钱,并对此毫不掩饰。什么才是一个人的终身伴侣?钱。”这是对艾胜春和郝莉的描述,又何尝不是对一代人的描述。她们出生不久即进入改革开放,随着时代狂飙突进到“镀金时代”,不断上升不断变化的复杂之中,自然有一代女性所遭遇的性别困境,也有她们凭借自己的力量站稳脚跟的坚持,更有特属于中国人的义利观、情义观。有鉴于此,我不认为鲁敏是在重复《金色河流》的叙事,而是把金钱叙事推向更普遍的层面,并找到了进入凤凰彩票这一代人心灵的钥匙。更何况,有总尚未来得及遭逢的命运——金色河流封冻,将在艾胜春们的身上降临,他们那看过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眼睛、只经历过永不停止向上的热诚心灵,扛得住暴风骤雨的试炼吗?

平心而论,面对“爆雷”时艾胜春的崩溃,倒不全然来自金钱的失去。毕竟,凤凰彩票看到的艾胜春,生活水准并未因此有多大不同,真正的痛苦并非物质的,而在于她此前所建立的完全掌控生活的幻觉消失了,更重要的是,在漫长奋斗岁月与互助关系中建立的人与人之间的情义因金钱事故而化为乌有。就像在有总那里,金钱与情义以极复杂悖谬的方式缠绕着互为彼此一样,对于艾胜春而言,金钱也不只是数字、不只是欲望,而是她这个人胼手胝足从一无所有建立起丰盛生活的明证,是联结那些相识于微时互相给予温暖和帮助的朋友的纽带,是光,是热,就是人间本身!关于这一点,鲁敏让她有一段咏叹调式的关于钱的自白:

钱不是鑫海丰,钱也不是贝壳,钱是伟大的、宝贝的钱本身,是满满的人间,是所有的生活与所有的人,它们从时时刻刻而来,又通往另一些时时刻刻,它通往具体的一桩桩事与物,通往痛哭的大笑的爬着的跑着的面孔。钱是街两边的铺子,是提在手上的小礼,是肌肤上的油汗,是伸出去又缩回的手,是扑棱起飞的翅膀,也是承接坠落的气垫。

“搞钱”的欲望深深烙印在她的骨子里,已经成了她的世界观和方法论,那么,重建人生的方法也势必从“搞钱”开始。在洞察了自己真实的内在需求后,她逐渐剥离掉那些人生浅层次的装饰,不再在意姿态优美不优美,从“晓泾”开始,在人生的中段从头再来。晓泾,可不就是小河么,在冰封的金色河流下面,从干枯的河床上,不知什么时候,流出这样一条小溪,穿过荒漠,流过旷野,虽然也几近干涸,但到底是有了生机。这个故事的高潮部分在于对金钱的“舍”。当艾胜春把“晓泾”不多的所得分送出去之后,她反而收获了“得”。曾经的朋友们慢慢聚拢起来汇入了“晓泾”。每个人手中一汪微不足道的水,在相濡以沫中重新流动。

即便完全围绕艾胜春展开叙事,凤凰彩票也得承认,这是一个完整的有关“个人”的叙事:一个人如何在危机中认识到此前她的欲望是虚假的,在重建生活的过程中她也重建了自己。但显然,小说不满足于此。长篇小说向来有着“百科全书”式的广度、深度和雄心,它不满足于只讲述一个好故事,而是试图通过叙事来构建一个完整的世界。《此时此刻》正是通过艾胜春的社会关系网络来实现这一点。

前面凤凰彩票已经谈到,对于艾胜春这样热衷于“搞钱”的人来说,她突然发现,“爆雷”带来的摧毁性打击不在于金钱的损失,而是那些跟着她的朋友们由此分崩离析,从她自以为牢不可破的社交网络上崩裂而去。而朋友的离开,则意味着她这个人的消失。那天天悬浮在她头顶上的金钱数目,还只是一个方面,只是一个表面,更惨淡更残酷的,是她丧失了人们对她的信任,并由此摧毁掉其余所有,柔软的爱,亲切的友情,无需多言的温暖日常……“想她,从二十三岁孤身出奔到这城里,没有血缘至亲,没有爱人骨肉,也没七姑八婆,没有任何的包裹和护挡,她有的,就是这些识于微末识于青葱的日常朋友。他们已是她的一部分,是她一层层的叶子与花苞,是一步步的移动和壮大。这里那里,这时那时,他们构成了她生命的各个阶段和各个部分,构成了她艾胜春本身。少一个朋友,就像断一根骨头,掉一块肉,就是东一块西一块地失去了她这个人。”

艾胜春是如此看重她的那些朋友们,没有了朋友,就没有了她这个人。这意味着,要真正理解这个人,这十一二个朋友才是钥匙。在此,不妨仿照费孝通先生“差序格局”的概念,以艾胜春为圆心,勾画出她的社会关系网。

离艾胜春最近的,大约要算徐展图了。毕竟两个人交往小十年,两个历经沧桑的成年男女重重叠叠包裹着自己,谁也不舍得揭开最外层的光鲜,袒露出自己。于是,金钱充当了两人关系的显影剂。当徐展图第一次得知艾胜春的过往,得知她是如何与金钱缠斗并小有所得时,两个人才实实在在更近了一步。徐展图的第一反应是:“眼前这具香软肉身渐变成一尊汉白玉雕塑,并且整体轮廓往另一个方向转了大半圈,多出许多坚硬的刺目的线条,几乎遮住她原来那迷人俏丽的侧面了。”看,金钱就是这般,在两人中间划出了一条看不见的线,待到日后自然就“泾渭分明”了。果然,一旦鑫海丰“爆雷”,两个人关系也顺势破裂了。要等到艾胜春扛起所有的责任、破茧成蝶,徐展图不再困于才华之有无,两个人才能重新走近彼此。

其次是老同学周震,艾胜春到南京后的新“发小”施民和丽姝。连绵不断的乡情、同甘共苦的青春,沉淀在时间里,却也因为金钱而陷入泥沼。还有于她有知遇之恩的任总编的女儿久月。再外围一些的,就是那些参与过艾胜春生活的人们了,他们是包工头程进、钟点工宁阿姨、书店老板/诗人小列托、病孩子家长曹爸爸,车场收费员钢钉树、药房小贡,跳舞课的茹云老师。他们都以各自的方式陷入了沉默,留艾胜春一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绝望、崩溃。

当然,沉默也并不全然是因为他们都怨恨艾胜春。有的人是恨,比如周震、钢钉树、小列托等,他们拥有的太少,迫切需要这笔钱让他们想象新的生活。而有的人,只是陷入自己的深渊,无暇他顾。我以为,鲁敏之所以写他们,是想细描出“金色河流”冰封时的十一种孤独与伤痛。

比如,施民和丽姝的丧子之痛。凤凰彩票要在很后来,才知道,施民和丽姝之所以沉默,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唯一的孩子。小星为什么会自杀?小说做了留白,但是无端的,凤凰彩票就会想起像小星一样时间被规划到每一分钟的溪溪,想到现实生活中那么多患了抑郁症的孩子。凤凰彩票仿佛知道了点什么。比如,千辛万苦挤过独木桥,却无法在职业市场找到位置的溪溪。她应该是当下许多“悬浮”青年的表征吧。比如,孤独的不在任何人眼里的小贡,即使清醒地知道自己落入了杀猪盘,但仍然心甘情愿地投入,只为那么一点虚假的爱与温暖。再比如,茹云和柳云林的故事,一对爱侣落入凡间,却最终走散……

在艾胜春铿锵有力的故事之外,尚有许多微故事,如星云环绕、旋转。有的人,或许只让凤凰彩票看到侧面的半张脸,依然让凤凰彩票印象深刻。每个人都被生活的雨所淋湿,都有不为他人所知的悲伤。这些声音,共同构成了浩大苍茫的哀歌。

鲁敏犹不觉足。以艾胜春为圆心,以她的生活为半径,画出来的圆仍然是平面的。一个完整的“世界”,必须是立体的,不仅有像艾胜春这样的中产阶级——尽管她已在艾胜春的友朋中融入了钟点工宁阿姨、停车场收费员钢钉树这样更底层的角色,但是艾胜春并无契机真的进入他们的生活,还得有更广阔的人们、更烟火的人间。于是,苗百香,与城北街巷店铺里的人们出现了。

这着实是一着险棋。从小说自身的逻辑而言,苗百香与艾胜春确实“八竿子,八百竿子也打不着的”,换句话说,她不是从小说的自然肌理里生长出来的,而是作者以“偶然性”为契子插进来和拽过来的。鲁敏需要苗百香与艾胜春的人生产生交集,进而结成牢不可破的新型友谊。这对作家的叙事功力是极大的考验,写善好之人终究是难的,凤凰彩票通常更习惯悲剧性的文学力量。那么,苗百香是个什么样的人?

鲁敏下大功夫描写了苗百香的人生起伏,但她身上难免有一些“戏剧化”的人设特征,这似乎也是时代大势所趋。网文、微短剧里的人物,都不再是福斯特所谓的“圆形人物”,而是“要素”叠加。苗百香的要素有二,一是“末代姐”,二是“恋爱脑”。“末代姐”是说百香每干一行,都见证了这个行业的消逝,以此承载时代变化之快。从寻呼业到报刊亭,从批发市场到淘宝客服,时代的飓风总是最先落在百香这样的人头上,让他们踉跄甚至摔跤。百香的第二个“要素”则是反当下的,当前流行的是“智者不入爱河”,“恋爱脑”往往被认为是不高级、被群嘲的。这个人物身上,鲁敏显然寄托着对于“旧式”情义的执着与执念,并引出雷东这个人。他简直是百香的“难兄难弟”,干一行失败一行,开美发店遭遇合伙人卷走预付款,当驾驶员遭遇老板去世,开大货遭遇交通事故,被骗考消防证书……百香和雷东像一根苦藤上结出的两只苦瓜,鲁敏把这两只瓜滚到了艾胜春和徐展图眼前。

让百香和艾胜春产生交集是通过一本所谓杰出校友的名册,既收录了徐展图,也收录了雷东。雷东据此想象性地将徐展图纳入到他的人生中,而当雷东消失以后,百香再度凭借这本花名册找到徐展图,进而找到艾胜春。换言之,这本花名册成了勾连不同阶层人物的“神奇之物”。我曾经向鲁敏提出过这一疑虑,不过,在鲁敏看来,在一部现实主义的小说中,需要这样偶尔“飞”起来的瞬间,她说,这是百香的一个局部奇幻,是她对人间烟火对市井生命力量的寄托。其实,奇幻更是艾胜春的,在她陷入孤独失伴之时,恰恰是从天而降的百香在有无意无意中歪打正着地温暖和拯救了她。

这样的拯救在当代文学脉络中有迹可循,我将其称之为“马缨花式的拯救”。在张贤亮的《绿化树》中,当知识分子章永璘陷入绝境时,是马缨花这样的普通劳动人民拯救了他,让他领悟到历史是人民创造的。某种意义上,百香是马缨花的“后代亲戚”。她以仰望托住了艾胜春自以为的精神下坠,再用食物包裹住了肉身。这几乎也是马缨花们一贯的做法。问题在于,当艾胜春们、徐展图们在一箪一饮中明了生活的真谛,和走失的朋友再度重逢时,百香们获得了什么?在小说中,百香似乎接过了宁阿姨的祝福清单,但是,凤凰彩票知道,那也只是另一个百香式的善意和对未来的美好想象。也许,那个独处时候呆呆的、没有一点光彩的百香,那个最终对艾胜春说抱歉,说她没办法强大也不可能成长的百香才真正有了她自己的“活人感”与价值感吧。

当然,我理解鲁敏的意思,与其说百香是某个谁,不如说,她和城北街巷的众人一起,是生活的象征。鲁敏认为,在席卷一切、热辣滚烫的金色河流中受的伤,只有热气腾腾的、大街小巷的生活才能治愈。这也是她将小说命名为“此时此刻”的用意所在。不止一次,她借人物之口表达了这个意思——

她说:“凤凰彩票的好日子不在后头,在现在,现在就是,每天都是,此刻就是!”

她说:“能拥有的,从来只有此刻;此一瞬间,就是凤凰彩票的一生。”

她说:“(历史)不就是一刻接一刻地来了,过去了,又来了,每一刻都不是凭空的,是从前面无数时刻而来,又通往后面无数时刻,这就是凤凰彩票的所有,反正每一刻都结结实实地在这儿呢。”

此时此刻,也总让人想起那条金色河流。在《金色河流》里,鲁敏借用罗素的话将人的一生形容为一条河:人的一生就应该像一条河,开始是涓涓细流,被狭窄的河岸所束缚,然后,它激烈地奔过巨石,冲越瀑布。渐渐地,河流变宽了,两边的堤岸也远去,河水流动得更加平静。最后,它自然地融入了大海。

在《此时此刻》中,她仍然乐于以河流作喻,只是,一条河扩展为河对河的寻找、河与河的聚合:“每个人的生路,都是一条河流,这个说法太通俗了,大家随口就这样讲讲,然而每条小河从哪里发源,天落雨或地下水,原地打转陷入漩涡,岔道中走过枯水季,一程程的湍急或平静,随形而走,与别的小溪小河相携,细浪翻腾,波光粼粼,这就是人与人的汇合,不自知的陪伴,有情与哀伤中奔流不息。”

从一条河到许多河,从个人走向共同体,这是中国式小说的归路,也是一个作家历经金色河流从冰封到重新流淌之后的领悟。

假如为《此时此刻》拍一部电影,从哪里结束呢?小说“作昙花观”式的结束法不是不可以,只是,我觉得有点“哲思小甜饼”了。还是以河流结束吧,冰封的河,穿过荒漠枯原来到绿洲的河,缓慢流淌着寻找汇合的河,洗万物通四海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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