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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头匠贵生
来源:文艺报 | 黄 胜  2026年01月06日08:13

赣南客家有句俗话传为了笑谈:“剃脑师傅哇给(讲的),今朝(今天)在你家食饭哈。”说的是20世纪七八十年代包村剃头匠的窘迫——每到一村,剃头匠总得自己提醒当值的农户莫忘管饭,仿佛那碗糙米饭是讨来的施舍。包干我老家村子的贵生师傅也习以为常地身处这样的窘迫之中。

贵生师傅相貌清瘦,皮肤糙米色,圆形脸,厚嘴唇,慈眉善目,齐整的长碎发梳向右侧,柔顺地贴在额头,身上洁净素雅,爱穿蓝灰色的中山装、打着补丁的灰色棉布裤、一双褪色的解放鞋,剃头时两只手臂上总戴着卡其色粗布袖子,十根手指修长而白净。他性情温和,脸上不愠不悲,动作轻柔斯文,说话轻声细语,给人易于接近之感。他理发时总是全神贯注,若是有人叫他或问他话,哪怕只是回应一个字,他也要暂停下来,生怕把人家的头发剪坏了或伤到人家。

除了凤凰彩票的小村落,他还承包了老村、齐唱排、赖屋面、黄坑、杉杉下等好几个生产队(后来叫村民小组),担负着为好几百人理发的任务。一年四季,寒来暑往,贵生师傅总是提着枣红的木箱子风雨兼程。晴天,草帽檐压着细汗;雨天,油纸伞洇出墨色水痕。当他踩着黄泥小径踏进凤凰彩票村子时,祠堂檐角正簌簌滴着晨露。

刚停下脚步,贵生师傅便在祠堂前那块大禾坪(晒谷场)的一角摆开阵势做着准备:将条凳支在高大的香樟下,钻锥被钉进凳头,再挂上那块浸透头油与岁月的揩刀布。接着从小溪里打来一盆清水,在那凹陷的磨刀石上唰唰磨起他的剃刀和剪子。磨罢,钢刃便在那块发亮的邦皮(揩刀布)上游走,寒光掠过他手臂上的粗布袖套,惊飞了叶隙漏下的光斑。

“贵生师傅来咯——”

消息像谷粒撒进鸡群,男人们撂下锄头往香樟树下的大禾坪涌来。

围裙布抖开的刹那,碎金似的阳光正落在贵生师傅褪色的解放鞋上。推剪啃噬头发的咔咔声里,碎发一撮撮撒落在土黄色禾坪上。他左手的梳子与右手的飞剪总能在发丝间相依相伴,快乐和鸣。

无论男女老少,不管发质如何,只要来了,贵生师傅都照单全收,不拒绝或推却任何一个村民的理发需求,哪怕顾客头上长满虱子或生了癞痢,哪怕遇到有人头发脏乱得打着结没法梳理,他都责无旁贷耐心伺候。遇到触目惊心的头还会做些分外的活——小心地冲洗和篦除藏匿在发丝间的虱子,给长包长癞的头颈涂抹自制的药膏。如此尽心尽责,收入却是手艺人中最低的。剃一个头不过一两毛钱,整个屋场(生产队)全年下来总的理发费尚不足百元,不及裁缝师傅收入的一半。

虽然收入微薄,应该置办的工具、物品,贵生师傅总是备得齐全。除了那掉漆的木箱子及那块发亮的揩刀布经久不换,其他的工具器械诸如推剪、梳子、平剪、牙剪、围裙等,他那枣红色的木箱子里不时有添置。要说箱子里最吸引人的,当数贵生师傅常备的香油子(香皂)了,在他帮顾客洗头时,用那玩意儿在头上抹两圈,就能揉出香氛四溢的泡泡来,即便接下来用清水将泡泡冲洗得毫无踪影,整个头甚至整个人都还带着扑鼻的茉莉香。香油子——在那年月可是稀罕物,寻常人家脸盆架上只摆得上一块滑溜丑陋的肥皂或一小块木梓芙片。

说到贵生师傅的手艺,那可是没得挑剔。光头、运动头、杨梅头、满月头,头头难不倒他;剪发、剃须、洗发、采耳,样样他都精通。根据不同头型,他能剪出不同板型,让理发者在照了镜子过后满意而归。剃胡须汗毛他也很是娴熟,白净的手握着那把锋利无比的剃须刀,时而轻快一抹,时而徐徐挪移,时而频频疾剃,时而匀速一刷,时而上下挥舞,时而左右摇摆,恰如书画家在挥汗泼墨,得心应手,游刃有余。最难忘的是贵生师傅的搅耳绝活!一把小小的搅耳刀,细长的刀柄架在他右手拇食中三指间,薄薄的刀片轻轻伸入耳洞,接着他那几个控制着搅耳刀的手指协调划动,那柄小刀便像一尾细小河鱼摇头摆尾地在耳道里游动。当他轻轻移出搅耳刀,剜出的陈年耳垢常常令在场的人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嫑动。” 他温软的客家腔比剃刀更利,连村支书都立马乖乖定住头。他轻轻托一下你的下巴,你立马就得将头抬高些许。

剃头现场有个爱说笑的九发叔叔,见聚集的人多了起来,便启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逞显幽默之能事:“要我说呀,这世上要数剃脑师傅的权力最大了!不是吗?谁都要听他的,他叫谁低头谁就得低头,叫谁不能动谁就不能动,哪怕你是皇帝老子!”大伙听了,一阵哄笑,惊起一群麻雀。剃头师傅也眼尾漾开细纹,但手上剃刀仍稳如老僧。他也只是微微一笑而已,心里明镜似的:自己一介剃头师傅,能有什么权力和威严呀?不过九发叔叔打趣得也没错呀——谁敢不听呢?他手上握着的凌驾于你头上的,可是锋利的剪子、剃刀呢!

在支付包年剃头费这件事上,还真有人不怕贵生师傅。那时我母亲当过几年生产队的出纳员,按惯例,包村剃头师的工资也由出纳员代收后一次性交给贵生师傅。可总有那么几家,如道元叔家及刘屋婆家,拖到年底了还没交一分钱。

到了第二年开了春的日子,刚过了一个年的村民们见贵生师傅来了,都喜滋滋、急切切地争相来到祠堂前的大禾坪上,列队等着贵生师傅为自己剃新年的第一个头。只是那两三家拖欠了剃头费的男主人和他们的娃们,久久不见露面。待大伙都剃完头相继离开了,没承想贵生师傅径自走到欠款户家门口,亮开喉咙唤叫:某某哥,你家有冇要剃脑的?快过来。剃脑钱暂时拿不出就以后拿嘛,不要紧的。头发长了像个野人哪里好!

听母亲说,欠贵生师傅理发费的人家一年比一年多起来,但贵生师傅的态度却丝毫没变。有变的,是他身上的补丁越来越多,他脚上穿的那双解放鞋越来越破烂……

油纸伞早换作涤纶伞,枣红木箱在某个梅雨季朽了底板。如今发廊的霓虹照亮了街头的青石板路,再无人记得剃刀游走头发间的诚意,清瘦的贵生师傅也不知还在世否?他的粗布袖子应该没穿了吧。只是,每当镜中瞧见银丝丛生,耳边总会响起搅耳刀搅动光阴的潺潺水声——那让人敬畏的何止是刀锋,更是一个匠人把卑微活计做成艺术的孤勇,以及一个客家手艺人自己再难也不撂家俬(工具)的那份忠实。

(作者系江西省于都县某小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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