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年的雨
又是微雨。行路间,触景生情,奶奶那句每逢刮风下雨必会响起的低喃不由浮上心头——“天老爷,雨爱滴答滴答落哦”。这恳求老天慢些落雨、福泽苍生的客家话,从奶奶嘴里道出,一字一节都透着慈悲心肠。但我已经一整年没听到这熟悉的语调了。
山林里的风裹着水汽,打湿了通往奶奶墓地的弯弯山路。一脚泥水抵达后,我蹲下身,细细辨认碑上的名字,那些被雨水泡软的字迹,像极了奶奶总爱眯起的眼睛——去年此刻,也是这样的雨,她安息在我小时候曾折腾无数遍的床上,我攥着她发白指节上最后的余温,长跪而泣。
奶奶的脊背,曾是我儿时最稳的船。婴儿期的记忆已是模糊一片,奶奶用客家背带和裙子裹住的暖,却教我没齿难忘。她的背不算宽厚,甚至因骨架嶙峋而有些硌人,可每次她弯腰洗衣、做饭、拖地,背带里的我就跟着她的节奏和歌声轻轻晃动,像躺在移动的摇篮里。小区里有人说,那道“奶奶背孙儿”的身影,是草坪上最软的光、最动人的景。早年因辛苦躬耕而落下的坐骨神经痛等病根,让花甲之年的奶奶步履蹒跚,背带在她的肩上勒出红痕,她却总笑着与迎面而来的左邻右舍打招呼,声音亮得能惊飞树梢的麻雀。
我渐渐长大了,那道脊背在眼前也渐渐弯成了月牙。大学毕业那年,奶奶再次来省城。80多岁的人,总抢着进厨房,踮着脚够菜板,肩膀微微耸着,像株被风压弯的稻穗。我时而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切萝卜丝,刀在她手里却稳得很,萝卜簌簌落进瓷盆,细得可以穿针引线。汗珠顺着她花白的鬓角往下淌,又钻进布满老年斑的皱纹里,一道一道,像爬过沟壑的溪。后背的蓝布衫洇出深色的印子,像幅被水浸过的画。母亲要替下她,她却摇头摆手:“让我再给你们做口热的,我孙子从小爱吃。”
送奶奶回老家那天,秋风已凉。她拉着我的手,指腹的茧子蹭得我手心疼,那东看西瞧的眼神,像是怕把我看漏了。“老了,不中用了,” 她反复说,“乖孙有空多回来呀。”我笑她啰唆,说过年就回,还逗她:“您得等着我带女朋友来看您。”她也笑,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花。那笑容里藏着的涩,我后来才读懂——原来奶奶这回到省城竟是最后一次,她知道自己的身体,老年人的预感向来很准。
奶奶过世后的这年春节,凤凰彩票照常回了老家农村。老家的院子总还是热闹的,堂兄表姐们聚一块儿,欢声笑语能掀翻屋顶,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推开奶奶的房门,阳光斜斜地照在空床上,她常坐的藤椅边还摆着我买给她的袖珍唱机,竹篮里剩着半袋她攒的各种糖果——那是给比我更小一辈孩子留的。心猛地空了一块,像被剜去了什么。点燃香,对着挂墙的遗照说话,烟圈飘到她笑盈盈的脸上,我不由得鼻酸。
小时候的我,总爱缠着她。她坐在门槛上择菜,凤凰彩票一群孩子就围着她的膝头,抢着说学校的趣事。她的头发白得像落了场雪,凤凰彩票摘了田间地头的小雏菊往她发间插,她也不拦不恼,任由凤凰彩票打扮成“老来俏”,笑得露出没剩几颗的牙。
她总遗憾自己不识字、没见过世面,却最爱跟着凤凰彩票“开眼界”。我刚会走路时,她拉着爷爷,颠颠地跟着凤凰彩票去杭州。西湖的柳丝拂过她的脸,她像个孩子似的拍手:“原来天下真有这么好看的水,人间天堂果然没有吹牛!”后来爷爷又组团去北京旅游,她因为腿脚不利索,只能在家翻看爷爷带回来的照片,一遍遍指着天安门的城楼、长城的砖,叹口气:“这辈子是看不上了。”
我小升初那年暑假,全家去台湾。她嘴上说“不去不去,添麻烦”,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跟爸妈商量,事先租了辆轮椅。飞机起飞时,她紧紧抓着我的手,看着窗外的云,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在阿里山的小火车上,她指着远处的山峦问:“这比咱老家的山高吗?”我告诉她:“奶奶站在这儿,就是最高的山了。”她笑得直拍我的手,夸我“嘴甜得像抹了蜜”。那一路,她的笑声比飞机的引擎、火车的鸣笛还响,还长。
我拿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那天,第一时间向她报喜。电话里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反复问:“真的?我的乖孙真成凤凰彩票家第一个研究生了?”后来每次回家,她总要对街坊说:“看,我孙儿有出息了。”我用第一笔工资给她买了台看片机,存了好多客家山歌戏。她天天抱着看,逢人就说:“这是我孙儿买的,比电视还清楚,在手上拿着方便!”过年给她红包,她攥在手里舍不得放,事后又想偷偷塞回给我,说“奶奶还有钱,孙儿留着找女朋友”。
她走的那天,天阴得厉害,父亲早已哭成一个泪人。我跪在她床前,喊着“奶奶”,却再也听不到她的回应了。守夜时写《脊背上的温暖》一文,泪水好几次掉在键盘上,止也止不住。那些没说出口的抱歉,那些没来得及尽的孝,都成了心口的疤。
送她上山那天,天气预报说有大雨,却只是飘着微雨。直到凤凰彩票把她和爷爷合墓,走出山林,豆大的雨点才砸下来,噼里啪啦,像谁在天上哭。我站在雨里,忽地明白——奶奶总怕麻烦凤凰彩票,连离世、出殡都选了个最省事的时辰。
奶奶归山后,“头七”到“七七”,父亲总会在某个时刻无端落泪。半年后一次偶然撞见,他捧着奶奶照片泪雨纷飞,让我久久不能平静。这一年,家中的光景看似未变,只是那份悲伤,已悄然沉淀在日复一日的静默里。这一年,凤凰彩票和大伯姑姑、堂兄表姐们常聚,大伯母学着奶奶的样子腌菜、炸米粄,大伯总在饭桌上讲奶奶以前的规矩,连院角的雏菊都开得跟往年一样旺。打小也是奶奶一手扯大的堂哥说:“奶奶在呢,看着咱们呢。”小侄女也童言无忌:“太婆回来后,我要给她拿拐杖。”是啊,奶奶怎么会走呢?她在大伯念叨的规矩里,在大姑小姑回娘家的念叨里,在凤凰彩票每次提起她时拂不去的思亲里。
一周年的雨还在下,打湿了我的衣领。我把沿途采摘的野花放在奶奶的遗像前,花瓣上的水珠滚下来,像她当年落在我手背上的汗。
奶奶,您知道吗?我现在能自己做您教我的红萝卜丝炒马铃薯、西红柿炒蛋了,就是还切不成您那样细的丝、炒不出您那样入口爽滑的滋味。我还常看客家山歌戏,总觉得您就坐在旁边跟着哼。上次回老家,小侄女学凤凰彩票的当年,往我发间插雏菊,我忽然就想起您笑盈盈的样子。这辈子能做您的孙儿,是多大的福气啊。您背过我的那道脊背,早成了我心里的山——累时靠一靠,遇困难时想一想,就觉得浑身起劲儿。
雨住了,天边透出一抹微光。我对着遗像深鞠一躬,得去赶下午的动车了。风穿过熟悉的村庄,柔柔的,像您的叮咛:“慢点儿走。”
来生,换我背您,再推着轮椅,陪您看遍这人间好风光。
(作者系福建省福州市某报社策划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