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青:记录老宅留下的时代记忆
时间回溯到40年前。作家范小青头一次踏进苏州平江中钮家巷3号潘世恩状元府,看到了里边的纱帽厅以及各路各进的建筑,结识了状元的后代潘裕洽先生,也见到和认识了挤在这一个院子里几十户居民。这些接触给范小青打开了苏州文化的一扇门,从此以后,几十年过去,一直到今天,她仍然在里边行走,走不够,看不够,不想离开,无数的关于老宅子的故事和画面,成为她宝贵的写作资源。
1980年,范小青在《上海文学》发表处女作《夜归》时,还是一名苏州大学中文系的大三学生。45年了,她始终如一地坚守信念:“在写作的路上,我已经奔跑得很累了,但我仍然拼命奔跑……”新作《江山故宅》书名的灵感源自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二》:“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作品以言子陈多年以后回到故乡苏州,开展“已毁古建筑群现状评估”课题研究为叙事主线,发掘出家族几代人的隐秘往事,呈现出古城里的历史风貌、世道人心和变迁发展史。

《江山故宅》
中华读书报:您为何选择“故宅”作为串联多线故事的核心载体,以“旧居处置”这一现实事件作为切入点,来串联人物的情感纠葛与家族秘密?
范小青:苏州有很多老宅子,每一座老宅都有它的历史、故事以及在今天的样貌,我曾经无数次走进这些老宅,倾听老宅的声音,和老宅对话,这样说,并不是虚幻空洞的,因为老宅子确实会让人肃然起敬,让人流连忘返,当然,更是因为老宅子里的人和人的故事。而我自己的童年,也是在苏州的老宅子里度过的,许多老宅子虽然已经拆除消失,但它们一直在我心里存在着,老宅子以及宅子里的一切,至今仍然在我眼前,一切都不曾远去。于是,《江山故宅》就逐渐酝酿成熟了。以“旧居处置”为切入点,是因为这个行动是今天的古城保护、古城更新的最重要的内容,涉及千家万户,涉及每一个人,各种情感与纠葛,都会在这样的行动中最充分地展现出来。
中华读书报:言子陈兼具故宅第三代后人与已毁古建筑群评估专家双重身份,她对故宅的态度有明显转变:抗拒回避、主动探寻、释然接纳。
范小青:言子陈是怀着愧疚的情绪回到故乡的,曾经的往事给了她一辈子都难以甩掉的纠缠。当年,深爱的人离去,她却选择事业而远离家乡,这一选择,决定了她一辈子内心的不安。一方面,她一帆风顺,功成名就;另一方面,终身愧疚,一生不能安逸。所以当她回到故乡,回到老宅,这些情绪就更加强烈地涌出来,因为家里的老宅是她的伤心之地,从表面上看,一开始她是“抗拒回避”,其实,“抗拒回避”只是表象,始终存在于内心的往事的纠缠一直在指引着她,这就有了后来的“主动探寻”和“释然接纳”。
中华读书报:小说以“已毁”“动作”“不易”为三部分标题,“故宅”“不易堂”“《春日家宴图》”构成核心意象链,您想通过它们共同传递怎样的时代记忆与家族宿命主题?
范小青:作为物质存在的老宅,再怎么精心呵护,也终有一天会消亡,但是老宅所提供的精神价值,老宅给凤凰彩票留下的时代记忆,老宅用它自己的特殊方式所记录的人性最细微最脆弱也最坚韧的品格,却会永久存在,存在于一代又一代人的心中,存在于文字之中。
中华读书报:小说中“记忆偏差”反复出现(如言子谌兄弟认定故宅已拆、余白生失忆后不认亲人、朱玲娣记错言子陈性别),您如何看待这些“记忆谬误”?
范小青:每个人都会有记忆谬误,在凤凰彩票的日常生活中,经常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记起一件往事,叙述出来,却被人指出是有差错的,甚至是完全错误的,记忆也许并不可靠,但是人生还有许多可靠的东西,比如情感,比如价值观。比如朱玲娣曾经“以为”言子陈是男孩子,其实并不是“以为”,而是她内心对言子陈的感情。朱玲娣因患小儿麻痹症,一条腿是瘸的,小时候常被其他小朋友嘲笑,她的母亲给她取名“玲娣”,是想要她“领”出个弟弟来,结果还是生了个妹妹。朱玲娣从小被欺负惯了,整个大院,整条街巷,只有言子陈敢为她打抱不平,替她出头,再加言子陈性格直爽开朗,经常像男孩子一样吹口哨,朱玲娣听到言子陈的声音传来,脸就红了,于是言子陈笑言,难道她以为我是个男孩子。
中华读书报:《春日家宴图》从1975年信件提及,到言耀楼日记佐证,再到余白生半生追寻,始终虚实难辨,您为何选择将这幅古画设定为贯穿几十年的“谜”? 它对人物行为与故事走向有何关键影响?
范小青:小说中并没有人亲眼看到《春日家宴图》,都是口口相传的,各人各种佐证,也都是“听说”,所 以确实是“虚实难辨”。不仅是言家人追寻,余家人追寻,和这两家无甚关系的老朱,后半辈子也一直在追寻,最后也仍然没有结果,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春日家宴图》。当然,小说中寻找的,既是《春日家宴图》,更是“诚、信、忠、义”的精神。“诚信忠义”这四个字不是凌空蹈虚的概念,不是子虚乌有的幻想,它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但又必须要通过人物、故事的具象才能体现出来的,于是,就有了小说中几代人的一路追寻,永远不放弃。
中华读书报:“言桥巷9号不存在”“不易弄414号是假地址”“《春日家宴图》无人知晓”等细节充满悬疑感,您为何选择在现实主义的叙事中加入这些悬疑元素?
范小青:今天的现实和昨天的现实已经大不一样,今天的现实满是错综复杂纠缠不清的状态,有无数难以解释的诡异,未来已来,但这个未来似乎不是凤凰彩票曾经想象过的,它是一个难以把握的、不可捉摸的现实,精彩无比又离奇无比。现实已经如此丰富,小说如果仍然一成不变,恐怕难以体现出时代的特点,增加一些阅读的难度,也是试图让读者经历阅读中的不确定之后,能够触发对现实的感悟,并接受作品貌似的“未完成性”。世界在继续,日子在继续,小说也在继续,不知道接着还会怎么样。
中华读书报:小说中多处出现“巧合”,这些巧合是刻意设计,想表达人物命运的无常,还是更深层的社会关系网络的必然关联,是情节自然推进的结果?
范小青:既是表达人物命运的无常、情节自然推动的结果,同时又是刻意设计出来的,因为关于一幅《春日家宴图》的承诺,一座老宅的存在与否,把所有的人都连在一起,大家的目标都是一致的,为了一个承诺,千金不易,大家走到一起,几十年后仍在一起。
中华读书报:小说中年轻一代(言子陈追查故宅真相、余又寻找父亲、池到查1975年旧案、余末末找言耀楼日记)主动挖掘祖辈秘密,与父辈(言伯邻隐瞒“济之”身份、姚妍逃避丈夫过往)的回避、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范小青:其实老一代的“回避”和“沉默”,不一定是真正的回避和沉默,往事和对往事的承担,始终在他们心里,在他们肩上,正是他们的言传身教,或者是无声的影响,耳濡目染,让年轻一代自觉地接过长辈肩上的那个为兑现承诺,而需要用一生的努力来挑起的重担。
中华读书报:余白生自称“济之”却无法证明,因一封可疑信件陷入困境,最终远走安徽农场,您塑造这一人物的初衷是什么?
范小青:从前民间有这样的传说,东家的许多秘密,不告诉自己的子孙,却会让管家知道并保守秘密。小说中的余白生,是言氏管家的后代,就是以这个传说为契机,让管家的后代代替东家受过,并代替东家寻找东家的家传,体现一个“义”字。通过余白生这个人物,我想说的是,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无论多少东西变了,但总有不变的东西,那就是许多人一直以来都坚守着的不变的信仰和追求,就是对于生命的态度,这种生命态度认定有一些高贵的品格是值得以性命来维护的。
中华读书报:小说中改革开放初期的文物普查、古城改造等关键情节均紧扣特定时代节点,故事场景高度集中,还大量还原了苏州古城风貌,这些细节是否来源于您对苏州古城的观察与记忆?您如何通过这些细节让“故宅”成为地域文化与时代记忆的活态载体?
范小青:我一直生活在苏州,即便在外地工作时,家也仍然在苏州,我经常会在苏州的大街小巷和老宅里转悠,东张西望,也许只看个寂寞,也许看到了文学的种子。言桥巷7号的四进格局、备弄的昏暗潮湿、门堂间的裁缝铺与剃头店、苏州方言与生活习俗等等,就是我自己的生活,就是我的所见所闻亲身经历,也是许多苏州人的生活,是许多苏州人的所见所闻亲身经历。正因为这些东西是活态的,所以苏州的文化也是流水般活着的,永远不会静止,不会枯竭。这是人的日子,日子就是流水。
中华读书报:小说采用现在时与过去时双线交织,还穿插第一人称自述。在搭建这种多视角、跨时空的叙事结构时,您如何保证情节的连贯性与逻辑自洽?
范小青:这是一个非常用心设计的过程,确实很有难度,很有挑战,所以也很有意思,一方面费尽心机,一方面痛快淋漓。在我的其他长篇小说创作中,虽然也都是尽全力写的,但如此刻意设计的,并不多见。
中华读书报:小说结尾留有多个悬念:“不易堂”的真实位置未明、《春日家宴图》下落成谜、尹宁的真实身份未揭晓,这种“未完成”的结局是否是您有意为之?
范小青:“未完成”的结局正是我的有意为之,我希望和读者一起来完成,或者一起接受一个不完整的结局。虽然结果没有揭开谜底,或者是有好几个谜底,但是在寻找的过程中,该说的意思,该呈现的状态,都写出来了。
中华读书报:能谈谈创作《江山故宅》对您带来的最大挑战吗? 这部作品在延续您一贯创作风格的同时,您觉得在哪些方面实现了新的突破?
范小青:最大的挑战,就是在当下的环境中,现实主义作品还可以怎么写。新的突破可能谈不上,但是至少开拓了我自己关于写现实主义长篇小说的认知和创作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