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2025年第9期|荆歌:客从何来
江南水乡多古镇,却大同小异,都是一样的热闹喧哗。其中我比较喜欢的,是震泽和黎里这两个不出名的镇子,因为它们相对清静,也没有满街的商铺卖猪蹄和臭豆腐。清静当然有清静的好处,但寥落和寂寞似乎也并非谁都喜欢。说起来真是两难,作为游客,当然不希望一个地方人挤人,但是没有了人,也就没有了游客。作为希望以旅游来拉动经济的当地政府,自然不希望它一直都是“养在深闺人未识”。要扩大它的知名度,要“天下谁人不识君”,但是一旦它也像周庄、西塘那样人多起来,热闹喧哗起来,它清静的特色便没有了。没了清静的特色,便也就没了特色。
我喜欢黎里,当然是因为它的宁静和美丽。同时,也希望这份独特的静美让更多的人知道,想要通过在这个古镇上设立一个会客厅起到微薄的推广作用。搞一个会客厅,不能算是工作室,只是室雅不大,花开见佛,清茶待客,诗书相悦。我首先的想法就是,不仅要在这里呼朋唤友,接待来自四面八方的客人,还要设立一个书架,整整一面墙,用来陈列珍藏中国当代作家的签名本。鸿儒白丁,光临黎里的,相信一定会喜欢上这个处处入画步步是景的地方。暂时没能亲自光顾的,也可以通过我向他们征集签名书,从而知道黎里,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原来是有着一个名叫黎里的风雅小地方。
黎里的领导我听说想在老街上觅一处房子设立会客厅,便十分支持。这位领导不仅曾经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父母亲的学生,而且是我母亲特别宠爱的学生,他对我说:“古镇上空闲的老房子,你随便去挑一处吧,至于叫‘作家工作室’还是‘名人会客厅’随你的便。”我于是去看了几个带院子的老宅,都很不错,每处有每处的特色,每处也都清静古雅。植几竿竹,种一株芭蕉,窗明几净,便很古典,便很江南。正当挑花了眼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领导给出了他的想法,他跟某丝绸企业董事长商量,问他们能不能把原本打算用作民宿的一楼一底借给我做荆歌会客厅。这样做的理由,领导对我说:“你不可能天天住在这里的,也不会天天会客,你说不定还要去西班牙,并且一去就是两三个月。那么这房子空着,屋子里发霉蜘蛛结网,院子里也会杂草疯长,搞得像聊斋一样。”平楼街与何家浜路交会口这个晚清风格的建筑群,丝绸企业早已租下,并且完成了全部的装修。领导说:“一楼一底本想做成民宿的,有独立的院子,你在里面读书写作,或者送往迎来,不受打扰,也不会影响别人。而你不在的时候,则可以让隔壁门店的姑娘们进去开窗通风,打扫整理,岂不是更好?”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丝绸企业董事长慷慨允诺,不仅把房子免费借给了我,还将楼下原本客房里的大床撤了,按照我的意图打制了一个带铁梯的大书柜,占了整整一面墙。只不过彼时,书架上尚且空空如也,一本书都还没有,如今却已经填得满满的了。楼上的床则被保留了下来,董事长亲自为我挑选了顶级的产品,纯丝绸的床上四件套,无论面子和夹里,都是百分之百的桑蚕丝。我之所以要写到这张床,是因为荆歌会客厅开门迎客的第一天,作家范小青和朱文颖坐到了这张床上。她们的手爱抚着凉滑的床单,口中说着“恨不得在这舒适的床上睡上一觉”这样的话。可我请她们来,是到荆歌会客厅做客,是让她们来看黎里古镇的,吃茶聊天是寻常待客之道,却并没做好请她们睡觉的准备。诗人小海在一旁笑道:“不要睡不要睡,坐坐就行了。这床被你们这样深情地一坐,也便成了‘中国文坛第一床’。”
那是五年前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荆歌会客厅的石库门边,挂上了贾平凹题写的匾牌。老贾的字虽不敢说是中国文坛第一字,但他的字确实是好的,不仅字因人贵,字的本身也是自成一家,有着深厚的学养和鲜明的辨识度,以及一点西部的神秘和巫气,跟他的小说一样。再说句俗气点的话,他的书名早已远扬,字卖得很贵。我发短信请他为荆歌会客厅题匾,他迅速回复,爽快答应,虽然只有“好嘛,我给你写”这句短短的话,却仿佛字亦有声,让我听到了他浓重的陕西口音。没过几天,字就寄来了。“荆歌会客厅 平凹题”,八个字五大三小,一个是一个,每个都厚重,每个都精神。做成匾牌,顶头安装射灯一盏,白天坦坦荡荡,夜晚熠熠生辉。
蓝天白云,粉墙黛瓦,石库门右侧是黑底金字的竖匾。我拍图发给老贾,请他得空过来做客。他手机短信上打字比他在宣纸上写字还要惜墨如金,回复只有一个“好”字。这“好”字,不知是夸荆歌会客厅好看呢,还是说匾牌做得好,或者会不会是觉得他自己的字写得好呢?
四年以后,他来黎里,我却正在西班牙。他心里惦记着荆歌会客厅,其实应该是惦记着他题写的字。在当地领导的陪同下,他和邱华栋在主人缺席的情况下到荆歌会客厅做了一次客。我在万里之外看到视频里他们在荆歌会客厅里东看看西摸摸,似乎对每样东西都感兴趣。老贾当然会感兴趣,因为他和我一样,也是一个极爱古物的人,我知道他的书房甚至整个家里,都堆满了古老的石雕、陶罐、陶俑,几无插足之地。荆歌会客厅里的小玩意儿虽然大多是明清之物,但一只战国布纹罐,叩之有声,仿佛金属质地,老贾一定是喜欢的。我当时要是在场,就让他搬了去。他和华栋对书架上的书指指点点,仿佛是跟每一位熟悉的作家打招呼。最后老贾站在荆歌会客厅门口,与他题写的牌子合了影。收到照片,我给老贾、华栋发短信道歉,因在地球的另一端,贵客登门,却未能为他们沏上一壶好茶,真是惭愧。老贾的回复依然陕西腔:“你会客厅好嘛。”
名家签名书的征集得到了作家们的热情支持。沪上作家沈嘉禄签赠了他的全部著作,不过他说,一定要把他的书都放在C位。“你别骗我。”他说,“我会突然袭击,亲自前来查看。”我知道嘉禄并非戏言,他确实常来苏州,常来吴江区,也会来黎里。他是在华东区声名显赫的美食家,他所生活的上海滩自不必多言,我每到上海都要将自己的位置告诉他,然后他就会给出精准指导,推荐就近最好吃的餐馆。黎里的协盛兴、六悦府和唐桥饭店,自然少不了这位老饕的身影。
赠书的著名文学家庭之一是李锐、蒋韵夫妇和他们的女儿笛安一家。一家三口的著作装了整整一大箱寄来,占了书架上满满的一格。李锐曾多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蒋韵则是文坛的常青树。笛安可谓新一代的文坛明星,拥有众多粉丝。我看到她每写一条微博,都会有无数的评论,人们称她为“美笛”一点都不过分。她确实长得很美,上过许多时尚杂志的封面,还多次荣登福布斯作家富豪榜。
另一个文学家庭是文学批评家南帆和小说家林那北夫妇家庭。林那北拍照给我看,竟是一只空空的大纸板箱。“装满为止!”她有点豪迈地说。我与林那北是鲁迅文学院首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同班同学,这个简称“鲁一”的高研班。在鲁院的时候,她还不叫林那北,而是北北。后来蜚声文坛,她就变成了林那北。起初我并不清楚她的笔名里为什么始终脱不了一个“北”,后来才知道,那是为了牢牢地对应那个“南”。我曾在送给林那北的一把扇子上抄写了一首唐代才女李冶的诗,其中有两句是:“狂风何事相摇荡,吹向南山复北山。”这里要顺便说一下我和林那北的友谊。在鲁院做同学的时候,楼下大厅有一张乒乓球桌,作家们不时都会去抽两板。我多次与林那北合作男女双打,皆不欢而散。平心而论,她的球技确实可以说是冠盖群雄,而我似乎也并不差,但无论正式还是非正式比赛,凤凰彩票总是败北。我说:“你名字里已有两个北,打球就不要再增加一个了好不好?”输球的原因,并不是凤凰彩票技不如人,也非对手太狡猾,而是北北老师实在太不当回事了。她总是形式大于内容,为了英姿飒爽,不该进攻的时候猛攻,因而造成我方失误,让对手不战而胜。当我埋怨她的时候,她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锻炼嘛,娱乐嘛,又不来钱,也无关祖国荣誉,这么计较输赢干啥?”我很生气,当即表示不再跟她搭档,甚至都不想再理她。然而匆匆半年的同窗生涯结束后,凤凰彩票依然保持着时好时坏的关系,彼此有来往也聊天。我还多次去她福州府上做客,吃他们家的酒,喝他们家的茶,看望她的男人和女儿。有时却也还像做同学时一样争吵,甚至拉黑微信。拉黑的原因,记得是有一次她做主编的《中篇小说选刊》杂志社搞采风活动没有叫上我,我在朋友圈看到他们欢乐的样子,实在妒火中烧,不拉不足以平我愤。她倒大人有大量,并不以我拉黑她为忤,照样还会选我的小说(不过好像此生只选了一次)。但是不管怎么样,同窗之谊始终像战友情一样深厚,从她将一只硕大空箱子装满他们家的书寄给荆歌会客厅这一壮举便可窥见一斑。
格非不光寄书,还将几页手稿慷慨相赠。他可真舍得呀,我都替他心疼,那是他《山河入梦》的手稿,从整本的软面抄上撕下来的。在中国当代作家中,格非和贾平凹一样是为数不多的几位依旧不用电脑写作的人,他们顽固地坚持着让汉字一个个从笔端流出。格非的《山河入梦》在纸上写得密密麻麻的,还如军用地图一般画了一些神秘的符号和旁人无法破解的提示语。遗憾的是,这几页手稿并没有顺利寄到我手中,十多天过去了,我天天盼却终究没有盼到。于是跟他核对快递单,发现竟然是寄丢了。寄丢了物品还可以赔偿,但如此珍贵的手稿,快递公司去哪里觅得?于是,格非只得又从他的整本手稿中撕下几页寄给我。这回保了价,我便收到了,还收到了他亲笔签名的“江南三部曲”一套。
说起格非,我便想到了作家东西。这是因为我制作过一则灯谜,将他俩的笔名合在一起做了谜底。东西给我寄了他的长篇小说《回响》签名本,竟然不止一本。其中一本是给荆歌会客厅的,另一本是给我个人的。《回响》获得了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算是一本当代文学名著。东西这个名字,如果你去网上搜索,必得要加上一个前缀“作家”才好,否则“东西”是个什么东西?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单单“东西”两个字,自然是无法让人跟一位作家联系在一起的。我制的灯谜,谜面是“南征北战”,打两个中国当代作家名,谜底就是“格非东西”。我自认为这是一个好谜,但不进行解释,可能许多人不好理解。谜面的“征”与“战”,是可以扣谜底的“格”的,格斗的意思。南北征战之“南北”,在灯谜的别解里,可以解作“非东西”,所以谜底就是“格非东西”,也就是格斗征战在南北而不在东西。
说起给凤凰彩票制谜,我创作了一些,比如“千树万树梨花开”打一作家名是“林白”;“雄鸡唱嘹亮”打一作家名是“高晓声”;“漠河”打一作家名是“北村”;“多瑙河”打当代诗人二位,谜底是“蓝蓝、西川”;“买买买”打一长篇小说,谜底是《繁花》。比较搞笑的是“悟空情愿光身子”打一作家名是“孙甘露”。上述作家除了已经作古的高晓声,其余各位的签名书都高雅端庄地陈列在古镇黎里荆歌会客厅的书架上。
《花城》杂志前任主编田瑛大驾光临,带来了他的长篇小说《生还》。那天荆歌会客厅里仅一主一客而已,我与他面对面吃茶,听他说《生还》,说他湘西老家诸如赶尸之类的传奇故事。荆歌会客厅太过安静,他又压低了嗓音,神情诡异,我忽然有些毛骨悚然。本来荆歌会客厅就是一幢老房子,某些夜晚我独自在楼上过夜,看着顶上古老的木梁总会胡思乱想,仿佛有人悬挂于其上。田瑛好像是特意从广州飞过来吓我的。我对他说:“你说的这些事情固然怪异,但我从不信鬼神。”田瑛说:“有些事,跟鬼神无关,只是玄秘,并非怪力乱神。”田瑛当《花城》主编的时候,我正迷恋写小说,当时虽然身处小城吴江,却颇有文学野心,小说总是斗胆投稿给大刊。《收获》《人民文学》还有《花城》都是从自由来稿中选发了我的作品。记得田瑛当时在佛山出差,在客舍中给我写信,说读到了我的两篇短篇很是喜欢。他在信中对我说:“你的作品跟为数不多的几个当红作家相比也毫不逊色。”他的话当年给了我多大的鼓励啊。今天他来江南,坐在我对面,却让我恍惚,这位始终有一张娃娃脸的著名编辑,他是来组稿的吗?或是来谈论我的小说?为什么从他的嘴里吐出来的话语,竟是如此惊悚?
后来田瑛的继任朱燕玲来黎里,我对她说起田瑛曾经在我这里讲吓人的故事,朱燕玲笑了,说她听得多了,一点都不害怕。田瑛嘴里不管讲出什么色彩的话,她都早已习以为常。
海珮春女士是个德国人,不过她来荆歌会客厅做客并不需要翻译,因为她的普通话说得比黎里很多人好多了。她走进荆歌会客厅的时候,久久不愿坐下,走来踱去,似乎要把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认真看了。她喜欢中华文化,但毕竟是个西方人,我能够理解她对这间小屋中陈设的喜爱与欣赏,因为我这里既有中式的桌椅,又有西洋的老油画和古董自鸣钟,中西合璧,当然会让她有特别的亲切感。海珮春是关愚谦先生的遗孀,她二十岁还是大学生的时候就嫁给了关先生。我开玩笑说:“我就知道,中文说得好的,背后一定有个中国人。”反过来也一样,像马悦然、顾斌这些汉学家,他们的妻子都是华人。关愚谦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轰动一时的所谓“叛国者”,他有着传奇的人生经历,曾经是邓小平、陈云的俄语翻译。后来去了德国。他在德国教书写作,传播中国文化,与年轻的大学生海珮春相识相恋结为夫妻。我在网上查看他们当年的故事,不禁感慨万千。关愚谦是个风度翩翩的帅哥,海珮春也是貌美如花,她年轻时候的照片酷似苏菲·玛索。关先生大她二十多岁,五年前去世了。海珮春伤感地说:“他本来说要陪我活到一百岁的。”关愚谦伉俪都特别热爱中国、热爱中华文化,海珮春有著作刊行于世,竟是以中文写就。她很抱歉地对我说:“我喜欢黎里,喜欢你的荆歌会客厅,也希望自己的书能跟你书架上的凤凰彩票的书放在一起。可惜这次来中国,我没带自己的书。等我回到德国,下次再来中国的时候,一定带过来。”“要签上名啊!”我对她说。她颇为幽默地说:“一言为定!但是请把我的书跟莫言的书放在一起。”
我问莫言要书,他寄来了《晚熟的人》和《蛙》。他用毛笔在扉页上写了好多字,什么“荆歌好客”啦,“荆歌会客厅惠存”啦。有一页他显然一开始写坏了,撕了,但他肯定舍不得把撕掉扉页的书也扔了,于是就在扉页前的空白页上又写了一段话,对自己撕掉扉页的行为做了尽可能自圆其说的解释。其实他不用解释,这样更好,更有意思啊。这样的签名本,作者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又是写满了毛笔字,当然很珍贵。莫言在获诺贝尔文学奖之前就热爱书法,不仅右手写,还左右开弓,左手写的字似乎更加天真烂漫。那时候,他用右手为我题写了书斋名“累美轩”,又用左手写了一首他亲自创作的打油诗。因为知道我收藏有一幅南京画家郜科绘制的水墨长卷《七零后美女作家图》,他写道:“唐王八骏马,荆歌九美人;远看能养眼,近观可销魂。红颜非祸水,误国因奸臣;常做茶壶梦,茶水可够分。”他用了辜鸿铭“一把茶壶配四只茶杯”的典故,真是幽默,让人想起他一篇题为《师傅越来越幽默》的小说。这幅字在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有人出高价欲购买,我当然是舍不得卖掉的。莫言给我寄书,还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两本签名书之间,竟夹了一张条幅,上书“荆歌会客厅”五个大字,落款“莫言”。一扇大门边挂许多牌子都没问题,但挂两块内容完全一样的牌子恐怕是笑话吧。石库门边已有了老贾题写的“荆歌会客厅”,莫言的题词怎么处理?我请著名设计师张海华先生帮忙出主意。他先是建议用钢板做镂空字,固定在小院内,说阳光会将这些字投射到白墙上,而且随着光线的变化和太阳的移动,投影会出现奇妙的变化。后来海华兄自己否定了这个方案,觉得这样虽然有趣,却不够文气,似与荆歌会客厅气息不符。于是最后选中了院内迎门的一堵半墙,将莫言的题字做成亚克力板固定其上。这样一来,人们在院外先是看到老贾写的牌子,进得院内,便又看到了莫言的字。
我麻烦莫言的时候可真不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我的一本小说散文合集《日月西东》,内容涉及苏州与马德里两座城市。出版社希望请两位名家写个推荐语,以助销售。我请了莫言和李洱两位大咖。李洱的推荐语是:“苏州的荆歌,讲的是好看好玩的中国故事,你和我都是知道的。但是马德里的那个荆歌,讲的是更好看更好玩的中国人的故事,你可能就不知道了。”李洱是我的同辈作家,凤凰彩票曾被集体命名为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出生的“新生代”作家。虽然差不多同时走上文坛,我却对他有一种特别的敬重。他的小说《龙凤呈祥》是那么出色,无疑是一个时代杰出的作品。他获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应物兄》上下两册,我认为是中国当代长篇小说的一枚硕果。《应物兄》的签名当然也陈列在荆歌会客厅的书架上了。李洱同时还具有很高的理论素养,堪称小说家队伍中的理论家,所以如今去了北大当教授。这与格非仿佛。在我看来,格非是作家中特别能讲的。一些作家谈论小说,不是语无伦次就是信口胡言甚至胡说八道,而格非的理论是既系统又如手术刀一样准确地剖析个案,听他高论,实在是享受。莫言给《日月西东》的推荐语是:“荆歌落拓不羁,其文日月西东。”
去年,我的小说《我和齐哥》作为少儿长篇将在天津新蕾出版社出版,书名又让莫言题写。彼时我正在天津,半夜发微信给他,一大早就收到了他题写的三幅“我和齐哥”,有横的有竖的,还分简繁两种。题写书名不只是发照片,过后他还将三幅墨迹全都寄给了我。我用其中一幅和一位朋友换了一页陈丹青的字——也是文坛佳话,雅事一桩。
黎里镇上当时的一位女领导,看了莫言和老贾的字,说她还没读过两位的作品,她喜欢冯唐,读过好几本冯唐的书,是冯唐的超级粉丝。“要是让冯唐写一个就好了!”她说。我就对她说:“这还不容易!我让他写呗。”她惊喜万分,说:“你还认识冯唐啊?他肯写吗?”她真是有所不知,我跟冯唐何止认识,凤凰彩票还是都喜欢古玉的藏友。中国相传有八千万收藏爱好者,玩古玉的人很多,但真正能看懂的恐怕屈指可数。尤其是作家圈,我敢说玩真品的实在太少。凤凰彩票在微信上有个小圈,没几个人,最早是艾丹、龙冬、冯唐、杨绍斌和我,凤凰彩票当然都是不玩假货的。后来又进来了李晁、唐朝晖等。唐朝晖曾来荆歌会客厅拍摄了凤凰彩票两小时的对话。唐朝晖以前在《青年文学》杂志工作,近年致力于拍摄短视频,“与一千个人对话”是他正在做的工作。在荆歌会客厅,他把专业的镜头对准我,我俩谈文学谈收藏,还谈爱情,谈得不亦乐乎。他是和龙冬一起来的,凤凰彩票对谈的时候,龙冬便一个人去老街上闲逛。第一次到黎里的人,没有不对它一见钟情的。龙冬曾供职于中国青年出版社,捷克作家赫拉巴尔的作品是他最早引进译介到中国的。他还学习藏文,翻译了仓央嘉措的诗歌。他的翻译意义重大,有正本清源的作用。因为许多广为流传的所谓仓央嘉措情歌,皆为故意曲解甚至杜撰而成。也正因如此,龙冬对藏传文物喜马拉雅文物也是有深刻认识的,天铁天珠金铜造像佛家八宝,凡此种种,龙冬有一副火眼金睛。拉萨牦牛博物馆也是他参与创立的。黎里古镇的保护开发,在众多江南古镇中可谓后来居上,它吸取了许多经验和教训,它保留了古雅,对过度商业化则从一开始就保持了难能可贵的警觉。对于龙冬这样的文化人来说,这样的古镇当然是清新可爱的。艾丹兄则是古玉收藏界的大佬,他写古玉的几本书,可以说是收藏界的宝典。他最新出版的纪念大诗人艾青的《桃花潭水深千尺》也以签名本的形式出现在荆歌会客厅的书架上。为了满足黎里女领导的愿望,我给冯唐发私信,让他题写“荆歌会客厅”。他先是还有点客气,说:“我的字放到你那里,会不会被你那些书画家朋友视作‘不正统’?”“什么正统不正统呀?”我对他说,“我喜欢你的字,我觉得你的字胜过一些书法家的字。”字之好坏,不是谁临帖临得好,不是谁写得像“二王”像张旭怀素就很厉害,而是要有自己的特点和趣味,要有文化、有天赋、有灵性、有辨识度,那才是好字,那才是书法存在和发展的意义。彼时冯唐人在伦敦,远隔重洋,字却没几天就寄到了我的手上。天晓得他是怎么操作的。我估计是有人正好从伦敦回国,他便让人带到国内再快递给了我。
冯唐题写的“荆歌会客厅”也被做成了亚克力牌子,横式,从左至右,简体字,就是万宝路字库里的冯唐体,很是时尚活泼。是的,冯唐的字是被录入万宝路字库的,就是“冯唐体”。这个牌子不固定,想放在哪里就放在哪里,方便观赏,也适合拍照。
还有一幅“荆歌会客厅”是汪惠仁所写。此公的书法,被诗人车前子称作是中国文坛最好的。惠仁兄自己好像也很认可这一说法。身为百花文艺出版社总编辑,他在繁忙的工作之余,也经常在朋友圈晒他的墨宝,总是配以半真半假的幽默文案,表露对自己艺术的欣赏。当然我也总是跟着他一起欣赏与钦佩。这幅字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幅画,是他写在荣宝斋齐白石瓜果花笺之上。字自然是好,我便做了精裱,镶以红木圆角细框,以原作形式悬挂于荆歌会客厅墙上。
苏童的签名书我有好多,以前还有港版的。后来从吴江搬家到苏州工业园区,就觉得房子的一半都用来放书是不是比较愚蠢。人年纪大了,很快就要连整理藏书的精力和体力都没有了,就想学日本老人,趁着自己还不是太龙钟的时候就把该处理的东西都处理掉。读书人,一辈子买书,老鸦筑窠似的一本本书拖进来。一辈子为书所累,以书满为患,就趁着乔迁的时机把大部分书都扔掉吧。虽然这是一件挺痛苦的事,读书人对书的感情想来有许多人是可以共情的,但是展望一下未来,看看自己剩下的日子已然不多,就必得咬咬牙狠狠心,把一大半的藏书都留给买凤凰彩票旧房子的人了。买房的小夫妻很高兴,他们选中我的房子,比隔壁同样户型的房子足足多付出二十万元,原因就是中介对他们说:“这个房子是作家的房子,有文曲星照耀的,你家孩子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读书一定会好,将来也定能考上好大学。”于是我把一半藏书留给了他们,让他们高兴。当然其中好几个柜子的名家签名书就舍不得留给他们,而是捐赠给了吴江作家周浩锋的“笠泽书屋”了。本来马原也想让我把书送给他的,他的城堡里有一个私人图书馆,但是他家在西双版纳南糯山姑娘寨,那么遥远,交通也不便,我怎么把书给他送过去呀?捐给浩锋就比较省事,让他自己来装车拉走便是。这批书中也有很多本苏童的签名书。苏童新出了长篇小说《好天气》,他又签了名写了一句“天天好天气”送给我。这本五十五万字的长篇小说,写得实在太好了。苏童的想象力竟然还是那么奔放,现实与魔幻交织,他的才华在这本厚重的大书里简直光芒四射。苏童少年成名,一路红过来,到了花甲之年,还向世界奉献出这么一部伟大的作品,真是了不起。我和苏童同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专业作家,在他去北京师范大学当教授之前凤凰彩票一直都是同事,我是他的铁粉,他的每一部作品都给我特别的阅读享受。荆歌会客厅在黎里古镇设立后,我几次邀请他来做客,每次他都答应了,却终究一次都没来。我知道他对江南水乡的古镇其实并无太大兴趣,因为他就是出生在苏州城北的,对这种小桥流水人家尽枕河的风景早已熟视无睹了吧?但我请他来,还有别的理由,比如喝酒啦,比如掼蛋啦,这都是他喜欢的。前年的一次,约了众朋友,黄小初、范小天等,都答应要来,苏童也答应了。但是最终大家都到了,他也没有来。没来的理由是,他实在放不下手上的长篇小说,正在考虑结尾。这部长篇小说就是今天凤凰彩票看到的《好天气》。
江苏省作家协会专业作家组,我的同事除了苏童,还有叶兆言、周梅森、黄蓓佳、储福金等。叶兆言来过,他来荆歌会客厅做客,顺便还参加了黎里的第一届“亚子诗会”。亚子指的就是柳亚子,他是黎里人,应该是黎里最大的名人了吧?兆言说,他不会写诗,应该会从诗人的聚会中被赶出去。不过他既然来了,也就说几句诗。他说,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扬州,当年指的并非今天长江北岸的扬州,指的却是吴江。这个知识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是断然不能相信的,就会以为他只是信口雌黄。但叶兆言说是,就一定是,因为在我看来,他是活着的作家中最有学问者之一。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讲起南京来如数家珍,他的《南京传》成为畅销书。他对别的地方比如苏州,对苏州的历史和文化,可能也比绝大多数的苏州人都了解得多。当然以苏州为例似乎也是正好撞到了他的“枪口”上,因为他虽然出生于南京,却也算得上是个苏州人。他的爷爷叶圣陶先生是地地道道的苏州人,今天苏州杂志社的办公地点,那座带小园林的漂亮的民国房子,就是当年叶圣老的旧居。后来陆文夫创办《苏州杂志》,叶圣陶先生就把这老宅子送给了苏州市文联。兆言的妻子也是苏州人,所以有关苏州的知识,他说啥都对。兆言是个劳动模范,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写作,一天不写太阳就不得西沉。每次和他一起出门,都会看到他带上电脑。采风的文章别人回家后可能要催了又催才勉强交稿,叶兆言却常常活动还没有结束,就把文章写完了。有次在尼泊尔,他的笔记本电脑竟然丢了。这是一个多大的事故啊,凤凰彩票都不敢问他一天天勤奋码出来的字是不是都人间蒸发了。兆言虽然说不上跟我有太深的交情,但是友谊绝对不浅。
十年前在南京和兆言一起吃饭,我向他索要手稿,他说他早就用上了电脑,没有手稿。我就死缠烂打,说:“那你为我抄写一份嘛!”他被我盯得没办法,忽然就说:“你这么喜欢收藏,那我给你一封我爷爷的信吧。”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掐一把大腿觉得疼也还以为是在做梦。但我知道他是个从来不吹牛的人啊。“真的吗?”我一连声问。他淡然答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我便说:“那你现在就回家拿。”他有点生气,说:“饭还没吃完呢,你急什么?”他真是个君子,言而有信,一言九鼎,第二天果然就把信带来了。信为两页,是叶圣陶先生用毛笔写给叶至诚夫妇的,里面还提到要给小兆言寄《科学》杂志的事。这是何等珍贵!
我一直觉得兆言的毛笔字也极佳,敦厚沉稳大气,就像他的为人,也如他的学养。但他谦虚,总说自己是笨人,字也写得笨,向他索字他总是不那么爽快,可能真是对自己的书法没自信。但我觉得他写得好,喜欢得不行。我曾在苏州举办一次个人画展,请他题“买石得云”,他这才给我写了一幅,据说是站着写的,他说写大字站着写才使得上劲。画展结束,我就把这幅字挂在我的书房。挂在我书房忽忽已经十年多,光阴真是似水,比流水还快。
首届“亚子诗会”,还来了汪惠仁、葛水平、凡一平、蓝蓝等作家和诗人。因为荆歌会客厅隔壁就是丝绸名品商店,所以大家一般都会顺便进店去看看,了解一下什么是真丝与假丝,什么是好的或劣质的丝绸,什么是绫罗,什么又是绸缎。凡一平牛高马大,又是个光头,他为家里十来位女眷挑选丝巾之后,也为自己选了一条。鲜艳的色彩装点了他的颈项,让他顿时有了几分前卫艺术家的妖娆。那场“亚子诗会”在黎里的一个小园林里举行,由我客串主持。在介绍到葛水平的时候,我说大家别以为凤凰彩票作家只会坐在冷板凳上写作,凤凰彩票也有唱得不比写得差的人。葛水平唱得实在太好,其实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因为她是专业戏曲演员出身。明明可以靠颜值和嗓子吃饭,偏偏选择了写作。而明明靠写作蜚声文坛的,近年却又醉心绘事。葛水平的画,既有山西民间艺术浓艳火辣的味道,又具狂放不羁的当代精神。荆歌会客厅里不仅陈列着她的小说,还有数本她的签名画册。
位于黎里古镇何家浜路2号的荆歌会客厅的宅子,据说曾是王姓大户人家的私产,后来做过街道办事处的办公地。而门前的何家浜以前确实是条小河。凡被称作浜的都是很小的河,比东西走向穿古镇而过的黎川还要细窄。何家浜曾几何时被土填掉,这便有了何家浜路。荆歌会客厅不大,十个人同时坐下便有些拥挤。它只适合小型的雅集,围坐在一张长条的黑色茶桌前,喝茶,闻香,海阔天空。作为荆歌会客厅的“厅长”,我十分快乐惬意。地方虽小,却挂了很多画。是的,光临此处的画家和艺术家甚至比作家更多,苏州城里的画家几乎都曾到过此处。然而墙上重点悬挂的还是作家的画。一幅水墨教堂画,是诗人车前子的作品。他可能是来荆歌会客厅次数最多的人之一,曾经在此右手持笔,左手拿一只威士忌杯,边喝边画,一直画到子夜。那晚作画,说来惭愧,竟是将宣纸铺于地面,他先是弯腰,接着蹲下,最后是半躺在地上挥毫。往来多鸿儒的荆歌会客厅,竟然没有一张画桌,真是说不过去。于是杭州的朋友倪天健便给我送来了一张数米长的画桌,硕大的桌面拆卸下来搬上楼,竟恰好通过了楼梯,霸气地与大床垂直相伴。老车的《黎里东圣教堂》是在尚无巨大画桌之前画的。这座教堂在黎里古镇是一个神奇的存在,它看上去是简洁的、崭新的,却是一座百年前的老教堂。更为奇妙的是,它是中西文化的结合,它的大殿原先是一处道观,主体建筑的屋脊上有两条张牙舞爪的龙,改建成教堂后竟毫不违和。老车画了它,说这是他平生所画的第一幅建筑画。我当然喜欢,老车的画我都喜欢,我应该是车前子的画最大的藏家之一吧,前前后后总共买了他一百多幅画,有些是从他手上直接购买的,还有一些则购之于画廊,也有从别的藏家手上买来的。这幅《黎里东圣堂》老车给了我一个优惠价,它便挂在了荆歌会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楼上楼下,各有一幅油画,那是成都画家、作家李中茂的作品。在荆歌会客厅还没有正式开门迎客的时候,中茂兄便和其夫人著名作家洁尘到过黎里了。因此可以说,他们才是荆歌会客厅的第一拨客人。记得当时走进小院,里面的书架还没有立起来,地上堆满了木料。中茂夫妇和郭桑、晚晚伉俪还有画家苗苗是踮着脚走进去的。室内的软装还没有开始,他们却已经对这个小小的空间大加赞赏。墙上当然要有中茂的画,因为我太喜欢他的油画了,画中人大多是画家的妻子和她的一众闺密,她们一律优雅恬静,不只美丽,神情之间又略具忧郁。这种格调的画,文人们应该都会喜欢的。荆歌会客厅里挂上李中茂的油画当然是再合适不过的。楼上楼下的两幅作品,却是第二年我自驾青海途经成都时亲临中茂府上购买的。当时一共买了三幅,一幅放在楼上,两幅放在楼下。其中一幅较大的,很快就被前来做客的朋友买走了。楼下钢琴边的一幅肖像,尺寸不大,《苏州杂志》主编朱红梅好像特别喜欢它,几次来都对它照镜子般凝视良久,似有购买之意。我对她说:“你不用买,等你结婚的那天,我送给你就是了。”
本来空间有限的荆歌会客厅楼下,还摆放着一架钢琴。我年轻时玩过许多乐器——吉他、手风琴、口琴、小提琴、二胡,因为喜欢,更因为寂寞。当然说好听点是无师自通,其实只是乱弹琴,能弄出声音来,弄出旋律来,甚至弄出一点和声来,能够自弹自唱,就是乐在其中。钢琴是女儿的,搬家后没地方放,便一直搁在吴江茅台酒专卖店老钮那里,每次呼朋唤友去他那里喝酒,弹弹唱唱倒也有趣。有了荆歌会客厅,自然就搬了过来。钢琴是个好东西,既有它的实用性,可弹奏消遣,也是一种极好的室内陈设。关键还可以在它上面放一些可爱的东西,各种小古董和有意思的艺术品,摆放其上无疑是赏心悦目的。我还特别俗气,把近年获得的一些童书奖杯、奖牌置于其上。
光临荆歌会客厅的朋友中,会弹钢琴的不在少数,其中还有非常专业的。专业的就不说了,我的几位同学,陈剑荣、庞健,他们都是学音乐出身的。有一天他们来,弹弹唱唱,唱歌的是左舒、花元瑜、王微微、谢亚辳等。弹琴唱歌的场景被我拍成视频发朋友圈,黄蓓佳在评论中问:“歌舞团的吗?”他们不是歌舞团的,但他们确实是音乐专业的。作家中钢琴弹得最好的,我想可能是孙甘露。我在上海遇到他,问他要签名书,然后请他方便的时候到荆歌会客厅做客。我对他说,黎里古镇值得一游,而且荆歌会客厅里有一架钢琴,等着他去弹。其次我想的是兴安。兴安虽然是北京人,但他无疑是到荆歌会客厅次数最多的朋友之一。兴安曾任《北京文学》副主编,曾经也是文坛新人的重要推手。说他是作家、编辑,当然只是以偏概全。他如今的身份,更应该说是艺术家,而且是一个大艺术家。倒不是说他钢琴弹得有多好,弹得是不错,至少他是个懂音乐的行家。他是黑胶发烧友,无论是古典音乐还是蓝调、爵士、布鲁斯,皆造诣不浅。他来荆歌会客厅,总是闲不下来,把钢琴玩得飞起来。那回他与程绍武、王祥夫、张瑞田、冯艺、商小倩同来,凤凰彩票四手联弹,所有的人都弃文学而不谈,角色转换成了歌者。王祥夫爱唱《天涯歌女》,到后来却像唱片滑牙了一样,循环往复没完没了地只唱一句“爱呀爱呀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这是他的性情,也是他的幽默。祥夫是小说家,也画画,也玩古。但我独爱其随笔。他寄给我的最新出版的《枯山水的波纹》让我爱不释手。他的随笔我认为在当今文坛高蹈独步,既土亦洋,包罗万象,却和平冲淡,有晚明小品家和民国诸大家之遗风。难能可贵的是,他没有文章的习气,却有独上高楼之境界。那一夜,兴安弹了柴可夫斯基《悲怆交响曲》的主旋律,曲高和寡,后来便从俗如流,弹起了《送别》《月亮代表我的心》《掌声响起来》。大家也都不再矜持,或坐或立,抖腿击节,全都唱了起来。第二天我问邻居:“夜半歌声是不是吵到了你们?”芳邻正在楼上挑出竹竿晒衣,竟和善地笑道:“不吵不吵,好听好听。”
兴安在荆歌会客厅,有几次弹了几下钢琴人就不见了。原来是独自跑到楼上去画画了。我说他是在通往大艺术家的路上一路狂奔,其实并非戏言,也非溢美之词。他的绘画,高度专业,呈现出了大家气象,而且他勤奋专注,日新月异,几乎一直都在变化,作品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广阔。他的书法,章草也写到了松弛飘逸的境地。他擅长画马,但他说他不是一个画马的人。而我以为,这个在内蒙古长大的人,他的血液中就是奔腾着马匹的。他当然是画马的人,他就是一匹奔腾之马。楼下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有时候会打个电话让冯记油墩店送一些油墩来,送肉馅的和豆沙馅的各半。油墩与辣脚、套肠一样,是黎里的土特产名小吃,而冯记的最好。每次冯老板都会亲自送来。冯老板其实很傲的,他们从来不送货,只是跟我相好,才有求必应。有时我带着一两个客人逛老街,路过他的店,冯老板都会免费送几个油墩给凤凰彩票吃。说他傲气,是因为苏州餐饮巨头金洪男来荆歌会客厅,冯老板送油墩过来,金总对他说:“你的油墩确实好吃,但你只在黎里做,赚不了多少钱,你跟凤凰彩票合作吧,凤凰彩票帮你推广。”冯老板普通话说得吃力,大家就让他说黎里话,都听得懂。他于是说,他才不想把生意做大呢,他只要这样,小镇,小店,小生意,一天天过得很开心的。凤凰彩票谈笑着吃着外酥里嫩热腾腾的油墩,兴安却一个人在楼上画画。当然是画马。我认为他的写意马可以被称作“书法马”,马的形态完全是书法的笔意。马头马身和马屁股,常常并不相连,但分而不断,形断意不断,不具象,却特别灵动,寥寥数笔,画出了马的精神、马的神韵。
兴安还是《草原》杂志的执行编委。他与主编阿霞及编辑蒋雨含、筱雅等一众美女来荆歌会客厅,自然免不了要唱歌。兴安最喜欢唱的就是《呼伦贝尔大草原》,阿霞则唱了《不了情》。动听的歌声在古老的江南小镇上空飘荡,我就觉得荆歌会客厅像是一艘船。天南海北的朋友,不像是纷纷前来做客的,倒像是我划着我的小船,如古人携琴访友一般,去一个个码头停靠,拜访一位位朋友、一个个高士。荆歌会客厅整墙的书架,如今已经被书填满,它们呈现出缤纷的色彩,是一片文化的好风光。它们是盛开在这个时代的各色花朵,是不同季节里沉甸甸的果实,它们被我一一采摘,装上荆歌会客厅这艘小船。当然船儿无论驶到哪里,最后它都会回到江南,回到名为黎里的古老小镇。这是一个处处入画、步步为景的古镇,有着温婉的河流,有着精致的古桥,有着安静的街道和镜子一样反映天光的石板路,还有晴晒不着太阳、雨淋不湿衣衫的过街廊檐。春天的时候,古镇上以及缆桥荡那边,梨花开了,世界就像下了一场大雪,然而覆盖大地的不是雪,是芳香洁白的梨花。
【荆歌,号累翁,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出生的代表性小说家之一。江苏省作家协会专业作家。西班牙汉语与中国文化教育学院客座教授。出版有长篇小说《鼠药》《十夜谈》《千古之爱》等十余部。大量作品在《收获》《当代》《十月》《作家》《人民文学》等期刊发表,并被选入近百种年选和经典选本。小说集《八月之旅》入选“中国小说50强(1978—2000)丛书”,长篇小说《鼠药》入选“中国小说100强(1978—2022)丛书”。多部小说被改编拍摄为电影。曾受邀任香港浸会大学国际作家工作坊访问作家。近年出版了《感动星》《他们的塔》等多部少儿长篇小说,数次荣登各类好书榜,并获得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提名奖、冰心儿童文学图书奖、澳门首届儿童文学奖长篇小说提名奖、中国出版政府奖和紫金山文学奖。另出版有多种收藏文化随笔集。曾在苏州、杭州、成都等地举办个人书画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