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赋》:“申礼防以自持”
《洛神赋》是曹植写就的经典赋作,其创作年代大致在魏黄初四年(223年)之后,即其同母兄曹丕称帝建立魏王朝的时代。
汉献帝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曹操病逝后,曹丕继任汉丞相、魏王,同年接受汉献帝禅让,登基为魏文帝,正式建立魏王朝。黄初二年(221年),魏文帝着力通过祭祀天地、明堂等礼仪活动确立政权合法性。尽管刘备指责其“窃取神器”并在成都称帝,但孙权接受魏封“吴王”,公孙恭亦愿为魏车骑将军。至黄初三年(222年),鄯善、龟兹、于阗等西域诸国亦遣使表示臣服,魏王朝的正统地位在外部层面得以稳固。
在内部秩序上,魏文帝对家族与宫廷格局进行了整顿。黄初三年三月,他册封皇子曹叡、曹霖及兄弟曹彰等十一人为王;同年四月,曹植由鄄城侯晋封为鄄城王。同年九月,魏文帝下令严禁卞太后及卞氏家族参与朝廷事务,又因曹叡生母甄氏在黄初二年六月已被赐死,此时又册立郭氏为皇后。
在对外关系方面,黄初三年六月,孙权在夷陵之战中击败刘备,初期魏吴合作态势良好,但十月孙权对魏略有挑衅,魏文帝遂亲率大军从许昌南征,因孙权临江据守,直至黄初四年三月才返回洛阳。同年四月,刘备病逝于白帝城,其子刘禅继位。在此局势下,魏文帝打算先求稳定再谋发展,在三月的诏令中,他已经提出要止戈息武,“蓄养士民,咸使安息”,又下令征集“天下?德茂才、独行君子”,以期得到更广泛的支持。
曹操共育有二十余子,曹丕、曹彰、曹植皆为卞太后所生。其中,曹彰最善于打仗,往往临难不顾、身先士卒,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封鄢陵侯(今河南);曹植最擅长写诗文,言出为论、下笔成章,建安十六年(211年)封平原侯(今山东)、十九年(214年)徙临淄侯(今山东)。曹操在世时,诸皇子无需真正前往封地,但至曹丕继任魏王后,政策随之改变。魏文帝要求曹彰、曹植等诸侯王前往各自封地,其名义是遵循“先王之道”,以诸侯来拱卫王室。而据曹植所述,当他们被迫离开邺都、告别母亲时,“不得久淹留”,“车轮为徘徊,四马踌躇鸣”,满城贵戚相送时“泪下沾冠缨”,尽显离别的悲戚。
黄初二年,曹彰进爵为公,后封中牟王(今河南),黄初三年为任城王(今山东);曹植则因冒犯监国谒者,于黄初二年被贬为安乡侯(今河北),当年改封鄄城侯(今山东),三年为鄄城王,四年徙雍丘王(今河南)。黄初四年,魏文帝诏令诸侯“朝京都”,曹植闻讯后喜出望外,即刻赶赴洛阳,却迟迟未能获得召见。同年五六月间,曹彰在洛阳宅邸暴卒,当时便有其遭魏文帝谋害的传言。
在诸侯返回封地途中,监国使者又禁止曹植与异母兄弟曹彪同行,曹植遂作《赠白马王彪》组诗赠别。诗中写道,当船只越来越远离洛阳,回望都城,有眷恋,也有哀伤。洛阳之行,并没有让凤凰彩票这些骨肉之亲更加团结,因为那里已经是鸱鸮、豺狼当道,还有人在拨弄是非,“苍蝇间白黑”。对于曹彰“一往行不归”的悲剧,他既抒发了悲恸之情,也感慨“人生处一世,忽若朝露晞”的生命脆弱,同时以“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相互勉励,展现了他在困境中的隐忍与坚守。
正是在这次“朝京都”后,曹植写下《洛神赋》。《洛神赋》的开头与《赠白马王彪诗》有些相似,都是讲“余”朝京师后返还,沿着洛河一路向东。不同的是,《洛神赋》接着讲了一个与洛神邂逅的故事。
根据赋的主人公“余”的讲述,洛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其身姿兼具神女的超凡与人间美人的妍丽,带给人无限惊喜。因此,“余”对洛神一见钟情,在无“良媒”居间说合的情况下,便直接献上玉佩,向洛神表达爱慕之意。洛神也以玉回赠,约定“指潜渊以为期”。但偏偏这时,“余”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与江妃二女定情而后被抛弃的郑交甫,转而“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坚守礼的底线;而洛神也在一瞬间察觉到“余”的狐疑、变化,长吟而去,“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只能是“恨人神之道殊”。最终,“余”彻夜无眠,“夜耿耿而不寐”,直至天明才重新上路。
《洛神赋》的故事情节十分简单,一言以蔽之,“发乎情,止乎礼”。由于《洛神赋》中有两大段对洛神形容举止的铺陈描述,极力渲染“余”的深情,却以“申礼防以自持”的克制收尾。情与礼的冲突,在这里就变得格外激烈,故事也显得更加浪漫。
曹植还创作过两篇类似的故事。《愍志赋》讲述友人爱慕邻家女子,因“时无良媒”而“礼不成焉”,眼见爱人出嫁却“迫礼防之我拘”,终未能追随;《感婚赋》则写一青年春日萌生爱慕之情,因“悲良媒之不顾”而“惧欢媾之不成”。因而,这两篇赋作所要表达的主题皆为:无媒则不合礼,主人公为守礼而放弃爱情。此外,这两篇赋作虽均以第一人称叙述,但曹植都点明主人公并非自身。
《洛神赋》亦是如此,它的主人公“余”也并非曹植本人。《洛神赋序》称“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但据史实,曹植朝京师实为黄初四年之事,这一明确的时间错位,暗示作品并非纪实之作;至于写邂逅洛神,则是“感宋玉对楚王说神女事,遂作斯赋”,表明其创作有意致敬宋玉的《神女赋》。
那么,黄初四年“朝京都”之后,曹植创作这一虚构故事究竟要表达什么?这需要结合当时的政治语境与曹植的人生境遇加以解读。黄初二年、三年,魏文帝在洛阳逐步建立起一个新王朝,内外都确立了新秩序,故曹植等诸侯王抵达洛阳后,必须适应这一全新的政治格局。曹彰向来有“刚严”之称,立刻碰得头破血流,“一往行不归”;曹彪后来也遭受挫折,最终以谋逆罪被下令自杀;曹植本人在黄初二年已遭受贬谪之苦,故当他发现洛阳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时,便很快调整自己,接受现实。正如他对魏文帝发誓:今后一定要谨守本分,争取立功,“愿蒙矢石,建旗东岳,庶立毫厘,微功自赎”。又如他在《赠白马王彪》中宽慰曹彪所言:分别固然令人心碎,却也让凤凰彩票越发亲密,“恩爱苟不亏,在远分日亲”。
《洛神赋》要表达的也是这层意思。“余”在情动之下,幡然醒悟,“申礼防以自持”,恰是其在政治生活中坚守礼仪规范、顺应新秩序的文学投射。这正是曹植此时心路历程的写照。魏文帝病逝后不久,曹植在太和二年(228年)上疏魏明帝时曾言:“夫自炫自媒者,士女之丑行也。干时求进者,道家之明忌也。”意思是政治上的功利、躁进,与不经媒聘程序的自主恋爱一样,都是不讲规矩、不合礼的行为,是士人与从政者的大忌。这说明“礼”在曹植心目中,既代表着婚姻生活里的一套文明章程,也代表着政治生活里的一套文明准则。《洛神赋》就是借邂逅洛神的故事,来讲述情与礼之间的冲突,而冲突下的守礼才最为可贵。
(作者系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