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川:顾炎武旅居北京往事
雪后的广宁公园,尽显北京冰雪之韵。踏入报国寺,满目银装素裹,顾炎武塑像傲然矗立在顾亭林祠的庭院中,仿佛正迎接前来瞻仰亭林书堂的访客。
顾炎武是清代著名的思想家、经学家、史地学家与音韵学家,于明朝万历年间诞生于南直隶昆山(今江苏昆山)千灯镇。在旅居北京的岁月里,他所著的《日知录》《天下郡国利病书》,在全国范围内广泛流传。
登山临水勘察京郊地形
顾炎武的足迹遍布北京郊区各处,他详细记录旅行中的所见所闻,实地核查文献资料,考察当地的历史地理,同时关切民间疾苦,通过“纪政事,察民隐”,探求“国家治乱之原,生民根本之计”。
顺治十五年(1658年),顾炎武第一次来到北京。尽管仅停留几日,但北京的城垣建筑与繁华景象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这般描述:“煌煌古燕京,金元递开创……缭以皇城垣,靓深擬天上。其旁列两街,省寺郁相望……百货集广馗,九金归府藏。通州船万艘,便门车千两”。
次年,顾炎武用两匹骡子驮着书籍,骑马途经永平、昌黎抵达昌平州。他在随行笔记中写道,昌平州即昔日的永安城,州府治所在旧城内大街西侧,起初为顺天府昌平县,正德年间改为顺天府昌平州,管辖密云、顺义、怀柔三县。游历居庸关时,他依据《魏书》《北齐书》《元史》等史料考证,得知居庸关南口曾称作下口、夏口;参考《水经注》《淮南子》《金史》等记载,阐述了居庸关的险要地势;考据《后汉书》《三国志》《魏书》《唐书》,明确居庸关自汉代便已存在,建安年间名为西关,北魏时称作军都关,唐代则叫纳款关。他还指出“居庸之险不在关城,而在八达岭,而岔道又八达岭之藩篱”,并留下“居庸突兀倚青天,一涧泉流鸟道悬”“极目危峦望八荒,浮云夕日徧山黄”等诗句。
一年后,顾炎武再次进京。彼时,恰逢其外甥徐元文参加礼部会试而滞留京师,两人相见时,谈及自己“一年之中,半宿旅店”的北游经历,顾炎武说道:“必有体国经野之心,而后可以登山临水;必有济世安民之识,而后可以考古论今”。
《亭林轶文辑补》记载,康熙元年(1662年)正月,顾炎武“入京师,游盘山”。游历密云时,他写道:“昌平州东北一百二十里为密云县,汉白檀县也”。探访边防要塞古北口时,他在记述中提及古北口之名自唐代开始出现,还讲述了唐末至五代初期发生在古北口的重大战役,深刻阐述了古北口的要塞作用。看到杨业祠后,他经过考证说道:“雁门之北口非古北口也,祠于斯者,误也”,并创作《古北口》诗四首,描绘古北口的历史地理与人文景观:“汉家亭障接山南,光禄台空倚夕岚。戍卒耕田烽火寂,唯馀城下一茅庵”“岁岁飞鸿出口迴,年年採木下川来……雾灵山上杂花生,山下流泉入塞声”。
此次进京,顾炎武历时近半年,五十岁生日(五月二十八日)也是在昌平度过的,他还写下《五十初度时在昌平》一诗:“居然濩落念无成,隙驷流萍度此生。远路不须愁日暮,老年终自望河清”。
顾炎武反对浮夸空谈的学风,讲求经世致用之学。顺治十六年(1659年)至康熙十六年(1677年)间,他先后六次实地考察昌平的山川河流、地名掌故、府衙建制等,并将考察范围延伸至顺义、密云、怀柔,系统梳理昌平地区的山水形胜与都城沿革,结合历史文献并征求学者意见,撰写成清初京畿地区重要的历史地理文献——《昌平山水记》。诗文家王宏撰评价此书“凡亲历对证,三易其稿矣”。顾炎武最后一次离开昌平时写道:“萧瑟昌平路,行来十九年。”
此外,通过实地勘察京东地区的风物古迹,对照相关文献资料,辨别纠正历史记述中的错误,顾炎武还著成了《京东考古录》。
访友治学录得珍贵古籍
顾炎武十分喜爱北京的文化环境,尤为看重这里丰富的藏书与古代典籍。当时,慈仁寺(今报国寺)书市在京城声名远扬,其兴起比琉璃厂书市更早,文人墨客往来不绝,朱彝尊、王士祯、查慎行、孔尚任、高衍、李天馥、叶方蔼、宋荦等,都是这里的常客。
康熙六年(1667年),顾炎武到京后便居住在慈仁寺(后来的报国寺)。此后三年间,他先后五次进京,大多居于慈仁寺,有时也住在附近的七圣庵、文昌阁、绳匠胡同(今为菜市口大街的组成部分)等地。他每日以文会友、借阅图书、抄录典籍、著书立说,结识了当时众多学者名士,如收藏家孙承泽、经学家陆元辅、文学家申涵光、文学家谭吉璁等。
顾炎武多次前往孙承泽位于西山退谷的研山斋,或是研讨学问,或是借书还书。有一次,他原本与太史公雷天铎相约见面,恰逢孙承泽临时邀约,他便给弟子潘来留言:“退翁见召,午后趋往,而太史公已行,不得一晤,幸致意。”
顾炎武坚守“著书不如钞书”的家训,坚持抄录古本,注重原典的保存。他在《钞书自序》中提到,若是遇到贤人将书籍相示,便会留下来,或是亲手抄录,或是找人抄录,并引用孔子的话说:“多见而识之。”见到孙承泽收藏的《春秋权衡》《春秋纂例》《汉上易传》等书后,他便借去阅读,陈上年资助他“薪米纸笔”,他全部用在了抄录这些书籍上。朱彝尊曾作诗怀念他:“户牖分今古,朋游隔岁时。齐东回首望,最忆虎头痴(指顾炎武)”。《音学五书》手稿初步完成后,李光地率先阅读,赞叹道:“有顾氏之书,然后三代之文可读,《雅》《颂》之音各得其所,自汉、晋以来,未之有也。”
康熙十年(1671年)至十六年(1677年),顾炎武已步入花甲之年,他在京期间基本居住在晚辈徐乾学、徐元文的宅邸中,查阅藏书资料,征求学者意见,修订《天下郡国利病书》《日知录》。
当时,想要抄写《日知录》初刻本的学者有很多,但都被顾炎武谢绝了。他在《初刻日知录自序》中表示,经过查证,发现书中仍有不少疏漏之处,这是因为昔日“学之不博,见之不卓”,虽经多次修改,仍不能“自以为定,故先以旧本质之同志”,希望广泛征询学者的意见后再进行修改。他还说,昔日取得的成果不足以自夸,未来的成就也不应自我设限,愿将此书留待后世检验,若能达到“明学术,正人心,拨乱世以兴太平之事”的目的,“则幸甚!”
京内的学者常常亲自登门交流探讨,当时文学家钱秉镫与顾炎武研讨了一个多月,顾炎武还作《燕中赠钱编修秉镫》一诗:“燕市鸡鸣动客轮,九门驰道足黄尘。相逢不见金台侣,但说荆轲是酒人”。京外的学者则通过书信寄来见解,例如,顾炎武将《日知录》样本分别寄给理学家、文学家陆世仪和诗人、学者李良年,强调“其有不合者,望一一为之批驳,寄至都门,以便改正”,在给李良年的信中还提到“将读退谷(孙承泽)先生之藏书”。
“家国天下”契合晚清时政
顾炎武来京的唯一目的便是著书立说,以舅父的身份居住在外甥家中实属无奈,他对文人士大夫的聚会宴饮更是不以为然。徐乾学在绳匠胡同的宅邸中建有待客之所山堂,在虎坊桥南还有一处别业名为南国。徐乾学曾作诗描述聚会场景:“宣武门西别业幽,群公载酒共销忧。石回鹦鹉依雕栏,泉喷珠玑入画楼。”诗中所提及的“群公”,包括翰林院编修吴光、礼部左侍郎严我斯、翰林院检讨蔡启僔、书法家徐方虎等人。顾炎武对此曾说:“见彼蝇营蚁附之流,骇人耳目,至于征色发声而拒之,乃仅得自完而已”,并写下《赋得檐下雀》一诗:“力小不成巢,翾飞无定止。所谋但一枝,徬徨靡可恃。曾窥王谢堂,不作衔泥垒。虽依檐下宿,无异深林里。岂不慕高明,其奈惊丸耳。惟应罢官时,殷勤数来此。”当年年底,他便移居到晚辈顾洪善(时任内阁中书)家中过冬。
康熙十六年(1677年)二月,顾炎武离开北京,迁往山西、陕西等地。
道光年间,北京宣南地区诗社、诗会盛行,士人学子云集于此,他们常常以“家国天下”为己任,聚集在一起议论时事、抨击时弊。尤其是鸦片战争之后,顾炎武的言论深深触动了众多仁人志士的灵魂,大家逐渐意识到“天下兴亡”是每个人义不容辞的责任,“士大夫之无耻”便是国家之耻,天下士人应当“拯斯人于涂炭,为万世开太平”,从水火之中挽救民族危亡。
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翰林院编修何绍基、贡生张穆等人发出倡议,修建顾亭林祠以纪念顾炎武先生,参与捐资的儒士学子约有三十七人。顾亭林祠既是文人雅集的场所,也是纪念顾炎武的重要地点,当时许多文人儒士都曾到访此处,如林则徐、魏源、徐松、许瀚、顾莼、陈潮、苗夔等。该祠分别在1856年、1921年两次重修,留存有《顾亭林先生祠记》《重修亭林先生祠记》碑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