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5年第11期|周蕖:晏雪与牛妈
一
几座高耸的尖峰拉开天空大幕。白云们变幻出各种形状,在如洗的蓝天上追逐打闹,一不小心溜到山坡上,变成一群群优哉乐哉的牛羊。茅草盖的牛棚和羊圈在坡下守望着它们。不远处,几座瓦房藏在浓荫里伸头露角。晏雪下了车,驮着蜗牛壳似的书包,沿着两边荆棘丛生的石板路,跌跌撞撞地向着那座青砖黛瓦的老屋奔去。
外婆家很好找,从县城坐大巴到最后一站下,朝西北面山坡有牛羊方向走,一会儿就到了。逢年过节,父母经常带她来。她来了就不想走,后来就不让她来了。
那群牛中,有一头母牛,晏雪熟悉,和小舅差不多大,外公叫它牛妈,对它额外照顾,单独住一间,经常开小灶,恩准其鼻子不系牛绳,想到哪儿就到哪儿。现在农田被做田大户承包,用机器干活儿,牛妈没多少作用。有人提醒外公赶紧处理掉,不然老死就不值钱了。外公说,牛妈是凤凰彩票家大功臣,以前犁田耙地,驮东西拉货物,主要靠它,还生了儿女,怎能做没良心事?如果去世,凤凰彩票会在山坡上给它建座坟。
天蒙蒙亮,晏雪还在做梦,爸爸把她从床上拎下来,逼她练古筝。昨天晚上,各科老师布置作业太多,做到十一点多,直到眼皮打架才上床。她瘫在地上,眯着眼,鼓着腮,垮着脸,嘟嘟囔囔不停,一会儿说鞋子找不到,一会儿说裤子褂子放哪儿了,一会儿说没钱买早餐,磨磨蹭蹭。爸爸火就来了:“这不想学那不想学,你长大屎都没得吃!”妈妈跳下床跟着帮腔:“你要不学,就去放牛。滚走!有多远滚多远,眼不见心不烦。”越说越气,忍不住朝她肩背甩了两巴掌。晏雪哇哇大哭。“滚出去哭!”妈妈拖起她,打开门,搡到门外。紧接着,把她的书包,裤褂,鞋袜,买早餐的二十元钱,雨点般泼出去,砰地关上门。这样的打骂,晏雪早已习惯。你们想怎么骂就怎么骂,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反正耳朵起了茧子,脸皮厚,骨头硬,无所谓。
放牛就放牛,说不定还能找到桃花源哩。小舅曾经骑着牛妈去过,说桃花源是深山里的一块洼地,四季如春,遍地开花,百鸟争鸣。桃花盛开时,像一片片粉红的云落下来,美极了。她也想到那里,只是不识路。
晏雪抹一把眼泪站起来穿戴好,就往车站跑。印象中,小舅骑在牛妈背上,摇头晃脑吟诵放牛歌。当时,晏雪站在牛肚旁边,吵嚷着要上去。小舅从牛背上滑下来,抱起她,托上牛背骑稳当。小舅揪着牛脊毛,纵身跃上牛背,抱紧晏雪,大声朗诵:“读书不快活,板凳硌屁股。一年读到头,不如放条牛。牛身热乎乎,骑着真快活。”小舅说一句,晏雪跟着学一句,声音随风飘扬,在山谷回荡,久久不散。学了几遍,晏雪就能单独说。她扭头问:“你从哪儿学来的?”小舅说:“搞不清,村里哪个不会说啊。”
门口没人,一群鸡在厨房门前啄食白菜叶。屋檐下吊着长竹竿,上面挂着香肠火腿。厨房披在正屋西边山墙上,屋顶竖一个长方体烟囱,烟囱口被油烟熏得漆黑。
晏雪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肚子咕咕叫,急忙推开厨房门,一股暖烘烘混合着锅巴和山芋香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揭开大锅木盖,里面正在炕锅巴,撕不下来。她把书包放到椭圆形斩得泛白的木头案板上,抿着嘴,吸了吸鼻子,转到大锅膛口,弓下腰闻闻。原来山芋香味是从火熏熏的柴灰里冒出来的。她坐到盖着棉垫的矮石凳上,左右瞅瞅,拿起倒靠在墙边的铁火叉,伸进锅膛里搅搅,搅出几团山芋。掏出来放在地上凉一会儿,剥掉焦黑的部分,里面是白芯子。咬一口,白砂糖一样,香甜好吃。她不喜欢吃红芯子山芋,它太软,轻轻一捏,里面的红瓤子就冒出来,软不拉叽,到嘴里,还没嚼,就软了,不如白芯子有嚼头。这里的山芋是从红沙土里长出来的,城里很难买到。外婆家没有煤气灶,一直用大灶,专门烧柴草。柴草自己砍,不花钱。大灶靠在墙边,用砖头围成两个锅膛,里外用黄泥粉刷,上面垛两口铁锅,一口大,一口小。大锅煮饭,小锅炒菜。
晏雪撞开虚掩的堂屋大门,没人,推开卧室门,也没人。走到床边,放下书包,塞到床档里。还不放心,又弓下身,朝书包狠踢一脚。“呼啦”一声,书包倒退到床肚深处,不敢出来。晏雪深吸一口气吐出,顿觉浑身轻松。外公外婆肯定在牛棚。听妈妈讲,外婆家今年又生了两头小牛。
山坡上牛在吃草,山羊点缀其间,没看见外公外婆。晏雪沿着牛蹄印走去,牛棚泥巴墙上嵌着几个长方形木窗。门口泥地坑坑洼洼,有成片成片的牛蹄印。晏雪绕到屋后,看到外公在水塘边锯柳树杈枝。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外公背后,朝他屁股捣一拳,闪身躲到树丛里。外公扭头四下看看,啥情况没有:“他妈的,见鬼了。”他嘟囔一句,撇撇嘴,接着锯。晏雪没找到刺激,感到无趣。乱看时,无意中发现近处山坡下草丛中,外婆撅着屁股,蓝布褂往颈部跑,露出腰部一大块黄皱肉。晏雪猫着腰走过去,尽量不发出声响,双手猛推屁股,又慌忙拽住褂子下摆,生怕外婆趴倒跌伤。外婆扭过身来,一看是外孙女,失声惊叫:“我的小祖宗,你真来啦!”外婆跳起来向外公招手,“老头子,晏雪来了,快打电话。”
外公打完电话,走到外婆身旁,把晏雪揽在怀里,抚摸头颈。他微笑着说:“我和你爸妈打了包票,玩一星期就回。娃啊,回去要好好读书,没有文化,长大了啥事也干不了。你要不听话,我马上送你回家。”
晏雪使劲点点头。
二
晏雪径直朝牛妈跑去,两年多没见,看一眼就能认出来。牛妈跟着牛群,不离左右,时而抬头看看四周,唯恐它们有什么闪失;时而甩动牛尾,啪啪扑打屁股和肚子。它块头不大,肚子滚圆,皮肤灰黑,月牙牛角。晏雪抓着牛脊梁,纵身往上跃,跳了几次,不行,牛脊梁无毛;转到屁股后,攥着牛尾,往上爬,爬了几次,也不行;走到牛头前,想攀着牛角爬上去,小舅就是这样干的,哪想到刚近牛头,牛妈猛地朝她脸上哈气,一股热气熏得她往后直退。她踮起脚尖,招招手,大声喊外公帮忙,外公丢下锯子赶来。
晏雪骑在牛妈背上,放眼远望,山峦起伏,一眼望不到头。迷人的桃花源就藏在那大山深处。环顾四周,坡上坡下,草木疯长,野花遍地,色彩斑斓。成群蜜蜂嗡嗡地闹,大小蝴蝶飞来飞去。她放肆地呼吸着,一心想把携带着花草馨香的空气吸到肺里。以前都是冬季来,一片枯黄,无缘享受山里春色。她住的小区处在闹市,四周被饭店包围,油烟和烧烤味呛鼻刺喉,中午晚上更甚,不敢开窗。
晏雪这儿望望,那儿瞅瞅,禁不住,从牛背上滑下来。她用双手拨开花草,蹑手蹑脚,动作轻柔,怕踩疼花草。这儿摘一朵,那儿拔一根,闻一闻,举到外公面前询问。外公看一眼就知道,耐心详细地告诉她,从不嫌烦。这是马兰花,这是太阳花……木槿花有各种颜色,百日草的花能开一百多天,还有苦蒿,苜蓿、菊苣、苏丹草、狗尾草、白三叶、甜高粱、玉米草、多花黑麦草、串叶松香草……晏雪不服气,一口气摘了很多花草,都没难倒外公。晏雪发现有两种草都开着紫色花朵,乍一看,好像是一种草。外公笑笑说,你仔细看看花朵有什么不同。晏雪定睛细看,果然不一样。薰衣草的花在一根茎上分散展开,像一颗颗紫色的珍珠镶嵌在枝叶间,宛如一串串烤制的肉串,散发出迷人的香味;而马鞭草的花朵则是众多小花汇聚于枝茎顶部,像一把把精致的小伞。外公露出微笑,竖起大拇指夸赞晏雪真聪明。牛羊喜欢吃什么草,不喜欢吃什么草,这些草含有什么成分,外公一清二楚,说得头头是道。
这时,外婆喊外公干活儿。晏雪又想骑牛,外公扶她上了牛背:“小心,不要掉下来。”晏雪笑着说不怕。她知道地面像泡乎乎的绿毯,跌下来也不疼。
牛妈驮着晏雪缓缓走。她趴在牛背上,两腿夹紧牛肚,头伏在牛屁股上,牛髋骨上下按摩着肩颈。她两臂奓开,保持平衡,仰望蓝天。白云像个魔术师,变幻不停,千姿百态,骏马、大象、狮子、狐狸、兔子、牛羊、天鹅、雪山、薄纱……贴着蓝天自由飞翔,你追我赶好不快活。“唧”的一声,一只麻雀似的小鸟从眼前飞过;“苦恶苦恶”,几只白胸状如胡鸭的鸟儿,扑棱着翅膀,从上空飞过。晏雪叫不出名字,只能目送它们飞向远方,直到看不见为止。外公肯定知道,可惜外公不在。晏雪纳闷,自己累死累活,从白天学到黑夜,没有午休,没有节假日,没有寒暑假。上完正课,上补习班、古筝班、钢琴班、歌唱班、舞蹈班、书法班、画画班、写作班、英语口语班……什么课都上,怎么还没有外公见识多?她叹一口气,使劲想,想破脑壳也想不明白。
晏雪整天不离牛妈左右,有时骑上牛背看风景,有时拉着牛绳,找它喜欢吃的草。牛妈吃草,她就割草,打成捆架在牛背上,给它早晚加餐。牛妈躺倒休息,她也挨着它坐下,给它挠痒痒,驱赶蚊蝇,抠掉糊在牛毛上的干泥巴。牛妈去池塘打汪,她就坐在它旁边的柳树荫下陪着。
她把牛妈当作亲人看待,尽心让它吃好喝好,住得舒服。晏雪握紧比自己还高的大扫帚使劲在泥土上旋转,把牛妈屋里屋外拐拐角角,清扫得干干净净;憋足气力把构树牛门掰开贴紧土墙,使室内空气流通,直到没有一点怪味;仔细检查门帘和窗纱,发现上面有小洞,能钻蚊虫,她找来白色塑料胶带糊上;又从村小店买来枪手杀虫剂把屋里喷洒几遍。牛妈岁数大了,需要加强营养,她趁外公外婆不在家,偷偷从塑料桶里舀了一瓢黄豆装在裤兜里,晚上加在青草里,亲自喂给牛妈吃。
三
满坡满地都是食粮,牛妈想吃啥就吃啥。吃吃停停走走,一忽儿欣赏美景仰天长啸,一忽儿就地躺下眯眼养神,一忽儿跑到附近小溪里喝水。没人干涉它,不用起早,无须熬夜。不像她,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让喝,整天关在学校或家里,只准看书不准玩乐。和牛妈在一起,晏雪开心舒坦,捉蜻蜓蚂蚱,追蝴蝶蜜蜂,躺在草地做梦,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牛妈不唠叨,不干涉。哪像在家里,整天提心吊胆,担心老师打电话,害怕爸妈打她骂她。
晏雪翻身趴在牛背上,头对着牛妈耳朵,叽叽咕咕,声音很小,东张西望,总是怀疑有人听见,尤其怕爸妈听见,否则会招来一顿臭骂和毒打。她说她什么事都愿干,什么苦都愿吃,就是不愿念书。念书太苦了,没有一点休息时候,不知道尽头在哪儿。好不容易考个全班第一,满心欢喜跑回家想讨点鼓励。哪知道爸爸一点不高兴,绷着脸说:“全年级排名第几?”妈妈说:“全镇排名第几,全县排名第几?”爸爸说:“隔壁小胖和你同年同月,他的成绩为什么比你好,你为什么不能超过他?你比他少鼻子还是少只耳朵?你老是不如他,你让我和你妈的脸往哪儿搁?你不要骄傲啊。”妈妈接着强调:“骄傲必败!”她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劲头散了……
牛妈叹一口气,打个喷嚏。
苦日子刚刚开始,上初中还要苦,到了高中苦上加苦。有次半夜醒来撒尿,她听到爸爸妈妈小声嘀咕。爸爸说:“有个孩子不肯上学,父母好话歹话讲了一大堆,他就是听不进去。他爸气不过,打了他一巴掌,他就赌气出走。一家人急死了,到处寻找打听,原来他躲到公园里……”“嘘,小声,不要让晏雪知道,不然她会以风作邪的。”妈妈打断爸爸的话,叹口气说,“其实,凤凰彩票也不气狠这样做,没办法啊,人家都在拼命学,你不下功夫怎么办?这年头,上好学校,考好大学,找好工作,都离不开分数啊。将来受罪的还是……”听到这里,她悄悄离开,心里难受,不知道今后日子还怎么熬。
晏雪心潮起伏,眼泪不断掉到牛妈耳朵上,牛妈愤愤不平,仰头长嘶一声。
这时,一只雪白蝴蝶飞来,时而翩跹起舞,时而伏在花上,时而落在草上。它想吸哪朵花香就吸哪朵花香,想在哪株草上休息就在哪株草上休息,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晏雪想,我若能变成一只蝴蝶多好,可我连一只蝴蝶都不如。晏雪忍不住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牛妈草也不吃,蜷曲前后腿趴在地上。晏雪以为牛妈累了,从牛背上滑下来,紧挨着牛肚躺下。有牛妈在身边陪伴,她心里安定。她闭着眼睑对着花草抽泣一会儿,不知不觉睡着了。
突然一阵炸雷把她惊醒,天像锅一样黑。牛妈不知何时站起来,四只牛腿石柱一样撑起牛身。暴雨从它身上淌下,形成扁椭圆形雨帘。晏雪仿佛睡在罩着褐色方伞、四周围着白纱蚊帐的摇篮里。长这么大还没享受到这样的温暖。她泪如泉涌,爬起来拼命往牛肚上爬,她想趴在牛背上护住牛身,不让暴雨抽打它。牛身滑溜溜的,拼尽力气也爬不上去,她急得在牛妈身边团团转,一会护住牛尾,一会儿护住牛肚,一会儿护住牛头。暴雨泪水混在一起,在她脸上身上恣意流淌。
暴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外公拿着雨伞,正准备往山坡上跑,发现雨停了,就转身返回去。晏雪浑身湿淋淋的,微微打着颤。牛妈朝她哞哞叫。晏雪不知道牛妈是啥意思,抱住牛头想问它。这时牛头低下来,她以为妨碍牛妈吃草,松开牛头转到牛肚边。牛妈四肢突然弯曲,卧在草地上。晏雪斜靠在牛肚上,贴身感受着热乎乎的牛身。牛妈又朝她哞哞叫。她终于醒悟,明白了牛妈的意思,爬上牛背趴在上面。牛妈站起来往前走。暖风劲吹,牛背热气袅袅,只一会儿工夫,就烤干裤褂。晏雪全身暖融融的,舒服得很。
四
清晨,凉风飒飒,晏雪骑在牛背上,唱着儿歌《童年》,双手在牛背上打着拍子。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黑板上老师的粉笔/还在拼命叽叽喳喳写个不停/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游戏的童年……
现在晏雪不需外公帮忙,顺着牛头就能爬上牛背。晏雪只要走到牛头面前,牛妈就明白,低头不动,等她爬上去才开始吃草。牛妈是那几头牛的领头,牛妈到哪边吃草,它们就往哪边吃草;牛妈回家,它们也跟在后面回家。
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嘎嘎叫着从头顶飞过。晏雪急忙从牛背上站起来,伸开双臂,做出飞翔的姿态,她要像大雁那样飞向高空,飞向远方。
“晏雪——晏雪——”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扭头望去差点跌下来。小舅向山坡上跑来,看到牛妈,一扬手,书包画出抛物线落到一丈多远的草丛中。听妈妈说,小舅在读高四,他不肯读,妈妈非要逼他读。外公和妈妈想法一致。
小舅噌噌两下就上了牛背,骑在后面抱着她。两人好像商议好似的,同时唱起来:“读书不快活,板凳硌屁股。一年读到头,不如放条牛。牛身热乎乎,骑着真快活。”他俩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唱着笑着。蜻蜓在他们头顶盘旋,蜜蜂在他们身边歌唱,蝴蝶为他们起舞。路过的鸟儿看着他们,唧唧叫着,缓缓飞行,不忍离开,飞出老远还多次回头看几眼。
晏雪拍着小舅手臂,大声说:“桃花源在哪儿?我要去桃花源。”小舅说:“现在不行,等高考结束,我一定带你去桃花源好好玩几天。”晏雪怕他反悔,和他拉钩约定。
他俩正在得意忘形时,猛然看到外公举着镰刀向牛妈走来,外婆跟在后面。不知他们是从哪个地方的草丛中冒出来的。小舅像触电样噤了声。晏雪还在傻傻唱。小舅慌忙捂住她嘴,同时身体往前倾,头从她左肩膀伸过去,歪头看她脸,不停地使眼色。
外公瞪着眼,用镰刀指着小舅说:“回来干吗,谁叫你回来的?”小舅苦着脸说:“我想放牛,太累了。”“哼,读书比放牛还累?笑话!你不好好读书怎能对得起你姐?你姐为你读书花了——”外公瞥一眼晏雪,把后半句咽回去。“我求求你,让我放几天牛吧。”小舅双手向外公作揖,苦苦哀求。外公说:“不行,你玩心重,一玩就不想走,心就玩野了。”外婆说:“娃想家,就让他陪晏雪玩几天吧,砍草不在磨刀功噢。”“就你菩萨心肠,”外公瞪一眼外婆,摆摆手,“不行就是不行,吃过中饭必须走。就是你这家伙带坏晏雪的,害得她也不想念书。”外公抬起镰刀指着小舅,“你还像个舅舅吗?滚回学校,不然别怪我不客气。”说着举起镰刀朝他砍去。小舅只得点头,嗯嗯答应。晏雪张张嘴,想帮小舅求情,看外公那个凶样,缩着头不敢说话,直往小舅怀里藏。“还有你,到期了。”外公又用镰刀指指晏雪说,“你下午不要放牛,收拾东西,明天回家。”“我不走,我还想放几天牛。”晏雪梗着脖子说。“不行!你要不听话,我马上给你爸妈打电话。”
牛妈草也不吃,抬头吼一声,驮着他们往前走,总想离镰刀远点。风还是把外公恶狠狠的声音传过来:“……你爸妈来了,没你好果子吃!”外婆说:“不要吓着孩子。”
吃过中饭,小舅背着书包,弓着腰,一步三回头,抹着眼泪,乖乖朝马路走去。
晏雪心里空荡荡的,好像失去了什么,饭也吃不香。她趁外公外婆午睡,偷偷装两兜黄豆往牛棚走去。
钻进棚里,牛妈朝晏雪打个喷嚏,算是打招呼。她抱起一团外公外婆上午割的青草放到牛妈头前,坐下来掏出黄豆放在右手边,把一束青草捏成勺状,抓一撮黄豆装上,再裹成草团,双手并拢托着喂进牛妈嘴里。担心黄豆掉下来,直到牛妈全部吃进嘴里,她才松开手,准备下一个草团。“我明天就要走了,不知啥时才能回来。唉,你不知道我有多苦。”晏雪声音哽咽。牛妈上下唇搓来搓去,眼睛盯着晏雪,眼角有了泪花。“你不要难过,我也不想走啊,可我有什么办法哩。”声音哽咽,泪珠悄然滑落,脸上像几条蚯蚓在爬。牛妈停止咀嚼,张开嘴猛然朝她脸上哈口气。她迅速抿起嘴唇,屏住呼吸,不然那股浓烈的青草和口臭混合的味道就会钻进她喉咙。“你,你,不能,帮我忙,哈气,干吗?”晏雪眼泪汪汪,泣不成声地说。牛妈又朝她哈口气。晏雪赶紧闭嘴,捂住鼻子。“老是朝我哈气什么意思呀?”晏雪快速说完,立马阖嘴。“想让我帮忙,你就张开嘴。”牛妈突然开口说话,惊得晏雪张开嘴,嘴越张越大,无法合拢,似有神助。牛妈趁机朝她嘴里哈几口气。晏雪看见一个绿莹莹,青蛙大,形似袖珍版牛妈的物体,随着一股气流从牛妈喉管里冲出来,忽闪忽闪,连蹦带跳,奔进她嘴中直往喉管里去。顿时,她感觉一股暖流像鱼儿一样,在她身体里游动,最后流到脑子里定居下来。
于是牛妈对着晏雪的嘴开始吸气,似乎要吸出什么来。这时,她感觉胸中有个小东西在快速移动。少顷,一个蓝光闪闪的小人,胖胖屁那么大,和晏雪一模一样,手动脚动,从她嘴里冒出来,对直不打弯钻进牛妈嘴里。牛妈身体太大,这个小人没在牛妈身体里流动,直接钻到牛妈脑壳里,找到一块空缺地方住下来。
“你犯呆啊!”天擦黑时,外公从牛棚把晏雪拽出来说,“不晓得回家吃饭。”外公拉着晏雪,嘀嘀咕咕,只要一松手,晏雪就停住不走,想往牛棚跑。外公只好一直拽着她。他蒙在鼓里,不知道晏雪的头脑里装着牛妈的灵魂。
五
夜幕降临,明月高挂,山村热闹非凡,这是晏雪在城里享受不到的。池塘边,草丛中,萤火点点,仿佛繁星坠落下来,幻化出无数个白色小精灵在飞舞。各种叫声,交织在一起,像潮水,像钢丝摩擦,像交响曲。各种动物,各种鸟雀,分担不同角色,配合默契,尽心尽力,各负其责,有的歌唱,有的伴奏。知了、蟋蟀、蝈蝈、青蛙、蛤蟆、麻雀,还有偶尔一两声猪狗牛羊的叫声,她能分辨出来——是在这里听小舅说的。有的听不出来,仔细听也听不出来。晏雪激动得睡不着,她走到窗前抬起头,看到天空有几颗红星排成三角形闪着红光往前移动,还传来“嗡嗡”声。晏雪忽然明白,这不是流星,是飞机。
晏雪住的空间较大,地面干净,没有怪味。微风从北面窗子流进,从南面窗子飘出。装了纱门纱窗,无蚊虫叮咬,无闹铃催魂,无同类打扰,无爸妈逼迫。晏雪躺在窗前,不知不觉进入梦乡。从门窗吹进来的凉风为她驱除燥热,大自然弹奏的美妙乐曲为她助眠。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晏雪打几个哈欠,伸了伸懒腰,慢慢站起来,走出屋外,朝牛棚哞哞叫几声。那几头牛马上出门,自觉跟在她后面。外公家几只羊也听到了,一齐向山坡走去。走到它们喜欢吃的花草边,各自散开,各吃各的,口渴就去小溪里喝水,累了就地躺倒休息,谁也不管谁,谁也不操谁的心。花草天生的,纯天然无污染,没喷农药,没撒化肥,没打激素,香喷喷,甜丝丝,嚼起来嘎嘣脆,比城里的蔬菜水果好吃得多。菜市场买的蔬菜中看不中用,烧不烂,吃不香。有次妈妈买回来一捆青菜,吃一半,留一半给阳台上的鸽子吃。哪知道菜还没烧好,几只鸽子就倒在地上浑身颤抖,吓得妈妈把一锅青菜全部倒进垃圾桶里。小溪里的水是山底下冒出来的,正宗山泉,喝一口甜到心里,比商店里的饮料和瓶装水不知好多少倍。天然纯净水,冰露矿泉水、雀巢矿泉水、屈臣氏矿泉水、巴黎矿泉水、依云矿泉水;可口可乐、芬达、红牛、百事可乐、雪碧等等。晏雪喝过很多很多,没一个比山泉水口感好。
一连好几天,晏雪沉浸在幸福中,无忧无虑,吃得香,睡得沉。一天,外公耷拉着脑袋,脸色阴沉,连连叹气。外婆也没精神,不停嘀咕:“……老头子,这可怎么是好啊?”晏雪很纳闷。直到外公在她身边割草,突然接到妈妈电话,她才得知秘密。外公耳朵不好,开着免提,声音很大。妈妈带着哭腔说:“从你家回来,晏雪懂事多了,学习比以前自觉,凤凰彩票很开心,以为你们教育有方。哪知道一星期后,就有些反常,越来越反常。早上起不来,晚上不愿熬夜,中午不想做作业,补习班更不肯上。发展到最后,竟然不去上学,死活不上,劝也不行,打也不行,骂也不照,白天黑夜只说一句,我要回家!这不就是你家嘛,难道你还有别的家?老师和凤凰彩票好话歹话讲了几箩筐,问她为什么不愿上学?她像哑巴一样,一句话不说,铁钳也扳不开嘴。各种办法用尽,一点效果没有,真是对牛弹琴啊!”“是不是头脑坏了?”外公问。“凤凰彩票带她看过好几家大医院,各方面都查了,没有任何问题。”妈妈说,“是不是在你那里中了邪?真不知道怎么办?唉——”
外公铁青着脸沉默一会儿说:“你把晏雪送来吧,从哪里跌倒还要从哪里爬起来。解铃还需系铃人。”
晏雪心里暗笑,你们哪知道,我才是晏雪,妈妈家的晏雪其实是牛妈。
牛妈回来,看见晏雪在山坡上吃草。“你在这里多快活呀!”说完,狠命一甩手,书包扔出老远,直接向晏雪跑去。它边跑边说:“没想到这么苦,赶紧回来喘口气,不然难受死了!”见到晏雪就把她嘴掰开,不容分说,嘴对嘴互换了灵魂。
晏雪知道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六
过了几星期,晏雪症状有所好转。外公把她送回县城,晏雪又过上那种没完没了的日子。
一个柳絮纷飞的星期天,妈妈开车送晏雪去补习班,行至中途接个电话,脸色大变,马上把车子停在路边。她嘴里不时冒出“哦”“啊”声,浑身打战,泪光闪闪。她接了好长时间,关掉电话,才抽抽搭搭哭起来。晏雪不知发生了什么,便不停催问。妈妈老半天才哽咽着喃喃自语:“你小舅,你小舅,他,他不见了。怪不得,前天那个陌生来电……蹊跷得很……原来是学校暗暗在找。到底去哪了?跳楼?车祸?淹死?可是,尸首呢?……”晏雪听了,“哇”地哭起来,心里反复念叨:“没人带我去桃花源噢,再没人陪我放牛放风筝了。”她回忆起小舅手把手教她放风筝的情景。小舅托举起风筝,顺着风的方向,用力往上抛起,边跑边放线。蓝天上飘着两只风筝,小舅的“青龙”,晏雪的“老鹰”,都是小舅精心制作的。“青龙”和“老鹰”都绑上竹笛,扇着翅膀,扶摇而上,呜呜地鸣叫,呼啸着冲向高空。一忽儿“青龙”超过“老鹰”,一忽儿“老鹰”赶上“青龙”。晏雪沐浴着朝阳,笑得灿烂,在山坡上奔跑,心随着风筝飞上太空,贴着白云飞翔。两个月前,小舅在学校偷偷做了只“鹞子”,藏在怀里,悄悄来到她家,四下瞅瞅没人,掏出“鹞子”,双手捧给晏雪,嘱咐她一定要藏好,千万不能让爸妈知道。晏雪如获至宝,瞅准父母不在家,就溜出书房,到公园里放风筝。一次不小心还是被逮到。爸爸三两下扯烂风筝。妈妈跳过来拼命跺,咬牙切齿,唾沫横飞:“我叫你放!我叫你放!”“鹞子”浑身骨折,四分五裂,趴在地上,可怜巴巴,再也飞不起来……想到这些,晏雪哭得更伤心,气都喘不过来。哭声从车窗挤出去,引得路人驻足往车里观望。
母女俩哭了好长时间,妈妈才给爸爸打电话,叫他赶快回来。爸爸跑步赶到车前,气喘吁吁。一见面,劈头就问:“怎么回事,前段时间到家来,没看出他有什么不正常呀?”母亲抹一把脸,有气无力地道出原委。今年五月初,小舅上晚自习时,突然头疼心闷,晚上睡不着想回家,打电话给外公,外公发火,说他装病,不愿念书,净生歪点子。直到班主任打来电话,外公方才相信。外公带小舅到省城大医院全面体检,重点检查头部和心脏,啥情况也没有,一切正常。吃完几瓶治疗神经的药,一点作用不起。班主任说:“回家去吧,抓紧看病,看好回学校。不能为了高考丢掉性命,学校承担不起。”哪知道刚回到村里,症状就有所好转。小舅天天放牛,和牛妈形影不离,晚上非要和牛妈住一起,外公拦不住。真是奇怪,没过几天,头就不疼了,心也不闷了,饭量大增,倒头就睡着,精气神恢复如初。外公赶紧催他去上学,临近高考,一毫时间也是珍贵的,不能浪费。临走时,小舅抱着牛妈头,难舍难分。小舅走在前面,牛妈跟在后面,直送到站牌下。汽车发动,喷出白烟,小舅挥着手,牛妈目送小舅,直到看不见,还久久不肯回去。没想到竟然会……
晏雪他们仨阴沉着脸,心急火燎,开车往山里急奔。外公家静悄悄的,里外一片狼藉。他们没找到外公外婆,急忙往山坡跑去。外公瘫在牛妈身边,不停地呼唤小舅的名字,头发散乱,脸如死灰,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牛妈用舌头从头到脚舔着他,左一遍,右一遍,时不时还昂起头呐喊。外婆蹲在外公身旁,头发像烂鸡窝,脸色灰黑,眼泪汪汪,端着饭碗,凑在唇边,用筷子欲往他嘴里扒饭,劝吃几口。他听不进去,紧闭嘴唇。几天没见,外公外婆老得不成样子,没了人形。
爸妈跪在他们身边,无声地流泪,不停地劝解他们、安慰他们。他们听不见,好像不知道身边有人。
突然外公双手捶打脑壳,把一肚子怨气发泄到脑壳上面:“我好蠢,我有罪,早知今日,我不该赶他走……”
这时,牛妈向晏雪使眼色,晏雪没明白。牛妈急了,咬着她胳膊往山坡上拽。拖了一截路,牛妈低下头,蜷起前腿,又使个眼色。晏雪恍然大悟,这眼神只有小舅有,难道它是小舅?失踪的是牛妈?正恍惚间,牛妈开口说话:“你不是要去桃花源吗?跟我走,我知道在哪儿。”声音像极了小舅。晏雪听了,高兴异常,大腿一扬,跨上牛背。走着走着,牛妈突然唱起放牛歌:“读书不快活,板凳硌屁股。一年读到头,不如放条牛。牛身热乎乎,骑着真快活。”晏雪受到感染,马上跟着哼唱起来,很合拍,很和谐。他们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中,被山风传得很远,四处都能听到。
【作者简介:周蕖,芜湖市作家协会第六届副主席,鸠江区作家协会主席。作品散见于《小说选刊》《草原》《四川文学》《天津文学》《芒种》《青年作家》《安徽文学》《小说月刊》《微型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月报》等刊物,有作品入选初、高中语文试卷。作品《捉迷藏》获第三届“光辉奖”世界华文法治微型小说大赛一等奖,《书殇》入选改革开放40年“安徽最具影响力的小小说40篇”,部分作品被翻译成英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