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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1期|刘大先:玉树记(节选)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1期 | 刘大先  2026年01月05日08:47

刘大先,安徽六安人,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著有《现代中国与少数民族文学》《从后文学到新人文》等,曾获鲁迅文学奖、唐弢青年文学研究奖等。

导 读

奔腾壮阔的江河最初有着怎样的起始?作家刘大先历时半月踏查三江源地区,以艰难行走丈量冰原河谷,以微小肉身体味广袤自然,高海拔地带的缺氧、失温与迷路,一次次生理的极限挑战加深对河流源头的哲学认知。文本穿梭于实地探察与藏地传说之间,穿梭于冰川、寺庙与石经城之间,让凤凰彩票听到严酷自然中放大了的历史回声。

  玉 树 记   

刘大先

从源头开始

人们在婴幼儿时代的形貌大体是相似的,长大后才面目各异,河流也一样。河流伊始,不过是一些从不同泉眼、石隙、草缝中渗出的细流,汇聚到一起后慢慢获得隐约的形象,当它向前流淌的时候,不断有新的水源融入进来,同时也会有一些支脉分流离去,最终它壮大起来,奔腾汹涌,同经过的土地、山峦、人文相互交织,彼此成就,形成了自身的个性与品格,并被赋予形形色色的意义与价值。

像长江、黄河、澜沧江这样的河流,它们的名字就是超级词语,早已超越了字面本身,富含着浓厚的地理、历史与文化积淀,高度浓缩、意味隽永,以至于成为一种各具特点与内涵的符号,延伸为关于母亲、故乡、生命和人生旅途的种种象征。

大多数人对这些大词所指涉事物的理解都是片段性的,或许有的时候还停留在图像和印象的层面,亲身去完整观察与体验的微乎其微。即便是生活在它们岸边的人,所知晓和熟悉的也只是局部。凤凰彩票也许看过从高峡间涌出的急流,于山峦处曲折蛇行,甚或凭恃悬崖峭壁站立起来,然后在平原上缓慢而稳定地行走,到出海口不动声色地融入一望无际的深蓝。但是,凤凰彩票看不到全部。没有多少人能够沿着任何一条河流从头走到尾,或者有人能够完成这样的壮举,他的感知也很难对那条河流的形状有总体的把握。

这个时候人们也许会借助于地图,那是经过无数人探勘的成果,有了空天遥感和三维测绘技术之后,立体和直观的界面更加友好了,让凤凰彩票得以窥见一个宏观的全貌。凤凰彩票知道了长江、黄河、澜沧江的全景和流域:

唐古拉山东北麓格拉丹东雪峰流下的沱沱河冲破可可西里荒芜的高旷荒原,在囊极巴陇汇合当曲、莫曲、牙曲、丹曲、布曲等无数河流,汇聚为通天河,又在曲麻莱与从五道梁东南而下的楚玛尔河交汇在一起。于是,这三大源头归宗南下,到玉树藏族自治州巴塘河口融为金沙江(丽水),在地球上最为褶皱的横断山脉、云贵高原边缘奔突,直到四川宜宾岷江的河口,流到湖北宜昌这一段是川江,然后是到湖南岳阳这一段的荆江,从此奔腾在洞庭、江汉、鄱阳、苏皖和长江三角洲平原之上,便是凤凰彩票熟知的长江。它从南京开始被称作扬子江,在上海的崇明岛汇入东海。

黄河则从巴颜喀拉山的约古宗列盆地涌出,与卡日曲一起流入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的扎陵湖与鄂陵湖后,绕过阿尼玛卿山,在四川若尔盖与白河汇合形成九曲第一湾,向北通过龙羊峡,在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交界处接纳了湟水,穿过甘肃兰州,冲积出从宁夏到内蒙古巴彦淖尔及呼和浩特一线的河套平原,到托克托县的河口镇为上游。然后,黄河以近乎90度的转弯南下,在山西与陕西分别接纳了汾河与渭河,于潼关再次以90度的弧度拐向东,经过小浪底之后同洛河、伊河、沁河相遇,到河南郑州桃花峪这一段为中游。下游部分的黄河因为从黄土高原裹挟的大量泥沙,成为地上的悬河,穿过山东济南,由东营进入渤海。

长江与黄河被称作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从西向东的过程中滋养了以汉族为主体的无数民众,澜沧江却是自北向南,途经最为丰富复杂的民族与文化地域。长江源区在黄河源区的西南面,它的东面更南的地方就是澜沧江源区。从玉树州的莫云乡和扎青乡的吉富山与扎西乞瓦湖起步,扎那曲与扎阿曲汇合为扎曲南下,穿过囊谦县,一路吸收布当曲、宁曲、子曲、热曲等无数条知名不知名的小河,在西藏的昌都与昂曲汇合为澜沧江。澜沧江在昌都左贡县境内与玉曲河汇合,过了曲孜卡乡进入云南,一路南下,在横断山脉中劈山突进。经过西藏芒康县和云南迪庆州德钦县的时候,开始同独龙江、怒江与金沙江并驾齐驱,呼啸而下。在云南,它陆续融入永春河、黑惠江、漾濞江、威远江、补远江、流沙河、南班河。然后,金沙江拐弯,独龙江注入缅甸伊洛瓦底江,怒江到缅甸成为萨尔温江,注入缅甸海,澜沧江则从西双版纳南腊河口岸同样进入中南半岛,成为贯穿整个半岛的湄公河,途经缅甸、老挝、泰国、柬埔寨,最后从越南胡志明市流进南海。

然而,无论看过何等样的地图乃至动态视频,都替代不了身体的抵达和脚步的丈量。肉身在广袤的大地上是微小的,也正是其微小才能带来最真切的感受:水与天空的颜色,风吹过耳边的声响,手指触碰江面的温度,脚踩在陡峭或者平坦、潮湿或者干燥的堤岸泥土上的感受……如果想让那些词语和图像回归到它们最初的物质和本真,就需要自己去行走。

一切都要从源头开始。在此前的人生中,我已经断断续续地走过无数条大大小小的河流,它们多多少少都与这些著名的大河有关。我想去看看那些蔚为大观的壮阔波澜最初有一个什么样的起始。带着这种好奇,附加着对于水的温情和历史地理的爱好,我踏上了探访三江源的路途——这三条不同流向的河流之所以被放在一起,是因为有着共同的起源地,都在以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为中心的区域。

2023年6月,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我走了一条类似于蝴蝶结式的路线,把玉树藏族自治州的一市五县与三江源有关系的地方踏查了一遍。从西宁飞到州府玉树市,溯通天河(藏语叫直曲,即牦牛河)而上,经结古镇、隆宝镇、安冲乡拉则村,称多县的直门达,治多县立新乡长江第一湾、多彩乡群果安顿牧场、加吉博洛镇,杂多县扎青乡扎西拉吾寺、燃智嘎日冰川、扎西乞瓦湖、阿多乡、莫云乡、查旦乡,格尔木市唐古拉山镇、沱沱河镇,西藏自治区那曲市聂荣县、安多县,格拉丹东雪山,返回治多县索加乡囊极巴陇、东经扎河乡,到曲麻莱县约改镇、麻多乡约古宗列盆地,南下囊谦县白扎乡、香达镇、娘拉乡、吉曲乡、吉尼赛乡、毛庄乡,最后返回。

高海拔地带高强度的奔波与行走,足以让人身心疲惫、精神涣散,我只能在路上简单记下走过的地方和印象深刻的景象。在那个过程中,我是一个充满新奇却又毫无准备的行者,每天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态。回来之后很久才缓过来劲,慢慢消化,那些纸面和屏幕上的地图逐渐勾连成片,形成它们在现实中的全息景象。时过境迁之后,那些高原反应、舟车劳顿、寒冷与饥饿反倒显得弥足珍贵,它们赋予了一种仅仅通过视听形象所不具备的感觉和体察。我曾经看过世界上最著名的那些河流比如亚马孙河、拉普拉塔河、伏尔加河的文字、图片和影像,但始终仅仅是一些信息、知识和印象,没有肉身的直接接触,就难以获得经验上的自足。那种亲身经历的直接性、自得感,是间接经验得来所无法比拟的。用一种流行的说法,就是所谓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

结古:遥远的集镇

1914年8月,不到30岁的中学老师周希武(1885—1928)被抽调到兰州,随同甘肃勘界使、忠武军统令周务学(1868—1921),到青海玉树进行勘界调查,路途崎岖,道路艰难,花了八九个月才跑完行程。如今交通便捷了许多,开车从西宁到玉树,大约是12个小时。我从北京飞到西宁,休整了两天,再从曹家堡乘飞机到玉树巴塘,不到一个半小时。玉树藏族自治州下辖玉树市、称多县、囊谦县、杂多县、治多县和曲麻莱县,共有45个乡镇,开车的话,平均每天跑一个乡,问题应该不大,可能只需要一个半月就走完了。

“玉树”是藏语译音,原意为遗址,可能是指统一金沙江与黄河上游诸多小国部落的格萨尔王的王宫遗址所在地。格萨尔这位史诗中的英雄,从历史进入神话后,实迹反倒变得扑朔迷离了——从安多、卫藏到康巴一带,他似乎无处不在,但又不在某个确定不移的地方。玉树这块广袤的地方联结了青海、四川、西藏、新疆四省,作为长江、黄河、澜沧江的发源地,区位相当重要。周希武当年到玉树做调查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英国殖民者勾结西藏卖国分子非法订立《西姆拉条约》,鼓吹西藏“独立”,还把青海全部划在其境内。在主权与边界意识逐渐觉醒的情况下,为了稳定局势,甘肃当局才派专员到甘肃与四川交界处,勘察地貌,会勘玉树的界务(彼时玉树归甘肃西宁道管辖)。

从巴塘机场出来,烟灰色的乌云笼罩天空,暗沉的天色映照草原的嫩黄。我准备先行了解一下巴塘弦子的故乡,就直奔玉树州牦牛黑帐篷游牧文化民间博物馆和牦牛黑帐篷民俗文化体验馆。这个由厚重的牦牛毡搭建的帐篷,坐落在宽阔平坦的巴塘草原之上,几乎有两个篮球场大,里面是各种本地民俗风情物的展陈,还细分了一个玉树雅砻江流域古村落生活体验区。牦牛与羚羊的标本栩栩如生,只是因为很少有人光顾,帐篷内部空气不流动,气味不大好闻。

从帐篷出来直奔玉树市府结古镇,快到宾馆的时候,看到有一段叫感恩路,不免好奇。开车的师傅说,那是2010年地震后新修的,此地治安以前很差,但是震后来自各地的驰援救灾,给人们精神上带来了一种洗礼,爱传递爱,社会风气都好了很多。结古镇坐落在诸山中间平坦地带,通天河穿过市区,河岸就有一座圆形的格萨尔广场,中间方形台基上伫立着耀武扬威的格萨尔王。

“结古”在藏语中是遥远地方的集镇的意思。这暗示了它的前世,就像陈晓写到的,它“在100多年前就形成了一个国际性市场。拉萨的布匹、兽皮、鹿角、麝香、藏药,俄罗斯的火枪,甘肃的铜器和细面条,四川的茶叶和丝绸,云南的糖,以及来自印度的干果和各式各样小玩意儿,都可以在这个狭小寒碜的集镇上看到。同样商品在结古的卖价比在打箭炉(即今日的康定)更便宜。打箭炉的货物主要来自上海,长距离运费让货物成本很高。结古物价更便宜则是因为那些来自中藏(大致是拉萨与日喀则为中心地带)的茶商,他们在来路上不愿意空着驮包,但必须在结古卖掉所有货物才能装载茶叶。货币最能表现这里贸易的广博和发达程度。19世纪,结古通行的货币不是黄金白银,而是(印度的)卢比。

贸易带来流动的人群和逐渐繁茂的其他事业,作为信仰载体之一的寺庙显然是其中之一。宾馆窗户外,就可见不远处北山顶上红墙金顶的寺庙,那便是结古寺。像藏地无数寺庙一样,它已经被开发成旅游观光的景点,然而这不过是外人视角。对于本地人而言,寺庙是日常生活的组成部分,人神共处的思维依然残留在这遥远地方许多人的心中。如同各地藏传佛教寺庙一样,结古寺门口立了一座铜制的香炉,两端则由面目狰狞的神兽抬起。神兽獠牙威猛,环抱圆盘,我说不出来它的名字,估计应是自然崇拜中的灵兽。圆盘中雕刻的则是法轮,环有火焰纹饰。它隐含着密宗护法神大黑天守护曼荼罗(坛城)的意思,是藏传佛教与本土苯教结合的产物。

也许不是旺季,结古寺几乎不见外地游客,进到里面,殿宇昏暗,只有艳丽的经幢垂下来,微弱的光线照在金碧辉煌又造型繁复的佛像之上。七八个紫袍喇嘛悄无声息地围在一起,有个小喇嘛举着手电筒照明。我很好奇,走过去,发现他们在搭建坛城。我对此毫无了解,只是众人屏息凝神,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敬畏之心。不过,这些总归让局外人感到有些压抑。

从结古寺出来,时间还早,我决定再去一下文成公主庙。文成公主在贞观十五年(641年)出发,历经两年多才到拉萨,据说其中有一年就是逗留在此处。本地陪同的人说,因为文成公主和陪同她的大臣禄东赞相爱并且怀孕,所以耽误了时间。禄东赞(噶尔·东赞)因此回到拉萨还被松赞干布刺瞎了眼睛。这是一个超乎我认知的民间传说,至少正史书籍中都没有相关的记载。史料中的禄东赞并没有失明,在松赞干布去世后(650年,永徽元年),还作为大相辅佐年幼的赞普芒松芒赞,在攻灭白兰部(游牧羌人在川西青南建立的部落王国)和征服吐谷浑(鲜卑人融合羌人等建立的王国,后来吐谷浑化入汉族和土族中)的过程中,实际上掌握了吐蕃的军政大权,直到667年(乾封二年)才病逝。安多地区民间口头流传的这个故事,多少是对禄东赞守护者形象的想象,隐喻透露出对政治联姻中情感因素的补充——看似离谱的传说,表明民众更愿意听到贴近普通人性的故事。

由结古镇往南返回去机场的西景线东面20多公里处,便是文成公主庙所在地巴塘乡的勒巴沟。勒巴沟的山上刻有“玉树千年唐蕃古道”几个字,沟口在禅古村,有一座平淡无奇的禅古寺。继续往南不远,峡谷两侧的山上布满五彩经幡,一条小溪从谷底流出。拐个弯,就到了文成公主庙。这是全国唯一的一座专为文成公主建的庙,其实供奉的是贝大日如来佛,所以它的名字又叫贝大日如来佛石窟寺。如果没有文成公主的名,我相信大部分人都不会专门从路上折返回来观瞻,因为此类寺庙在青藏地区可谓数以万计。

文成公主庙依崖而建,面临溪流,迄今已有1300多年的历史,是唐蕃古道的重要文化遗存之一。如今能看到的无疑大多是翻修后的建筑,与结古寺的焕然一新相比,显得格外朴实无华,虽然有三层,但不过10米左右高。庙四周悬崖和面积较大的石头上都刻着经文。殿堂正上方的岩壁上凿刻有九尊浮雕佛像,居中的主佛像便是贝大日如来,还保留了唐代美学造型的浑朴端庄。雕像对面的壁画,记录了文成公主教当地藏族人民耕作与纺织的事迹,那些多为美好的附会。

司机才旺说带凤凰彩票去新寨村的嘉那嘛呢石经城看看。他父母刻画嘛呢石的地摊就在石经城旁边,他也正好可以顺道看看父母。才旺有一个弟弟根秋和一个妹妹卓嘎雍吉。弟弟结婚了,以挖虫草为主业,弟媳考了教师编制,妹妹还在上护士学校。前几年他们去杂多县,全家一天能挖四五十支虫草,大约一斤。在当地卖三四百元钱一斤,拉到州上就是2100元一斤。加上父母在石经城画石头的收入,才旺兄弟父母四个人一年可以净挣二三十万。现在石头价格下降了,但是具体多少,他没说了。

石经城是玉树最负盛名的文化遗产。我不了解石经城的前世今生,在我看到它的时候,它已经是一个很具规模但又有点像城堡废墟的嘛呢石堆。看上去杂乱无章的白石头,每一块都画上了经文、佛像或图纹,附着五彩的颜料。时间累积了空间,当它们都达到一定体量的时候,就产生了崇高感。

一块被罩在亭内的石碑记载了石经城的来历,它是由嘉那活佛多德松却帕旺所创。活佛祖籍西藏昌都囊同,自幼潜心向佛,足迹遍及印度及藏地各个朝佛圣地,曾经先后在峨眉山、五台山等地学经礼佛20余载。1715年的某日,云游到结古新寨村时,他在一眼清泉中发现一块自显六字真言的佛石,于是立志修建嘛呢石经堆,以此弘扬佛法。多德松却帕旺在这里放下了第一块嘛呢石,此后300多年的时间里,无数僧侣和信徒念经朝拜、祈福许愿的时候,便往上添加几块。凿石堆经渐渐成了此地风气。年复一年,到解放初年据说嘛呢石和其他经文石已有25亿之多。旧的嘛呢堆在“文革”期间被破坏,1986年才重新开放,日积月累,积少成多,如今堆积成了占地接近4个足球场那么大、高近3米的巍巍石台,又接近20亿块了。

20亿块的说法,是想当然的估算,尽管刻在石碑上,也未必作得准。不过,如果说此地的嘛呢石堆的规模是世界之最,当不是虚言。遗憾的是,我生长在祛魅了的世俗化语境中,对于此类前现代时期流传至今的制度性宗教并无特别信仰,也不太能体会其内在的激情。一种信仰能够长久流传并影响深远,与其环境与生活之间有密切关联,不在其语境中的人往往难以感同身受。以我在西藏、青海、甘肃、四川等地藏族聚居地方的经历和体验,他们信仰中关乎超越性的部分,往往融入日常生活之中,对于神圣性的守持,更多体现为心灵上的虔敬,而不是戒律条规的机械照搬。

石经城边修建了数个浮雕镀金的白塔,广场上有一对姐妹伴随着欢快的音乐跳舞,面前放着两个塑料箱子。穿着紫色藏裙的姐姐窈窕漂亮,穿着绿袍的妹妹顶多十来岁,粗服乱头,倒也跳得舒展开放、有模有样。她们应该是卖艺的,舞蹈未见得多高明,就是径自地跳着。下午时分,游客寥寥,半天也没见人往箱子里投掷钱币,可能现在的人都很少用纸币了。但她们好像也并没有特别在意,仿佛心态上有种听天由命的恬淡。这是此地凡圣之间的常态。

溯通天河而上

从车子往下搬行李的时候,我注意到后备厢有煤气罐、高压锅和两只工地上常见的大塑料桶,里面塞满了油盐酱醋之类杂物,还有胡萝卜和大白菜。这些东西是西宁的朋友为凤凰彩票赴三江源考察准备的,当时不得其解,很快我会知道它们将派上的用途。

早上从结古镇出发,半个小时左右,抵达拉布乡的直门达水文站。这是一处重要的所在,通天河由青海入四川的半道。作为长江源头支流之一,通天河水浑浊,在山间路上看着并不宽广湍急,走到近处,看到一只绿色铁皮船搁浅在河滩,大小比照,才发现它其实相当开阔。路边偶尔可见盛开的甘青铁线莲,黄色的,小小的。日晒强烈,在六月末的称多,匍匐而努力向上伸展的铁线莲绽放出让人欣慰的勃勃生机。

三江源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纪念碑就立在通天河畔群山环绕的一个洄流处。这个高达十多米的白石雕塑于2000年揭碑,碑顶呈两手的造型,正面镌刻了汉、藏文雕刻的碑文。我看了一个简介才知道,碑体6.621米,是长江正源地格拉丹东雪峰高度的微缩版;基座面积363平方米,象征三江源保护区36.3万平方公里的面积;基座高4.2米,是为了表明三江源4200米的平均海拔;56块花岗岩堆砌的碑体,则寓意了中国的56个民族。爬到路边山顶向下眺望,感觉纪念碑就像一个定位仪,锚定了河水的走向。

驱车前行到隆宝镇,这里曾是唐蕃通使线路上的列驿。此地有一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一片缓滩湿地上,稀稀朗朗地点缀着蓝紫色的刺芒龙胆、点地梅和金莲花,无数黑白相间的牦牛在安静地吃草。大/n1/2026/0104/盘旋在空中,寻找机会捕猎地上的鼠兔和旱獭。湿地上确实有很多孔洞,那是土拨鼠的狡兔三窟。那些呆头呆脑的土拨鼠,憨态可掬,跑起来也不快,但是总能在我试图去拍照的时候钻进洞里。湿地延伸尽头是通天河的支流伊曲河,河面开阔,散落着三三两两的斑头雁。

高原地区消耗大,清早的食物很快消化殆尽。在接下来一个半小时的路上,一个路人也没有遇见,山峦旷野中漫无止境行驶着的孤独与无聊加深了饥饿感。大约10点半左行到一处河流转弯处,凤凰彩票停下来准备做饭。寂静深处的平坦之地还残留有村庄的遗迹,一个破烂不堪的低矮羊圈,几棵看上去呈四方形排列的桦树显示出它们早先是人为种植的。河岸边有很多特别光洁的大石头,应该被前人用作洗衣板或者是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人们放弃了这个村庄。

通天河在这里由浑浊缓慢变得清澈而湍急,在一处旧房门边找到拉则村的字样。拉则即插有长杆与经幡的石碓——藏传佛教的影响在这高原群山中也是无远弗届。高山遮挡,手机失去了信号,我后来查了一下,拉则村属于玉树市的安冲乡。这个乡有900多平方公里,但只有6000多人,是藏族银匠集中的地方,民间制作藏族饰物和打造藏刀的工艺很有名。不过,自始至终,我一个人也没有见到。

烈日高照下的静谧,有一种迷人的意境。我躺在一块光滑的圆石上,一动也不想动,看着黑魆魆不生草木的山体。空中不时有鹰鹫徘徊在山岔间,它们看到了人,准备伺机而下,寻找一些可能的食物。

煤气灶和高压锅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处——在高原,水的沸点低,不用高压锅很难把食物煮熟。凤凰彩票生火煮了一锅面,又炒了洋葱羊肉和西红柿西葫芦鸡蛋兑进去。树阴下微风徐徐,听着喧腾的河水吃口热食,一天中最好的时候,难得地惬意。

心满意足地吃饱后,决定逛一逛河对面的古村落。吃饭的时候我就注意到那个村子不同于一般的土木结构,是石块砌成。顺着河岸碎石路走了一圈,找到一架木桥,进入那个废弃的无名碉楼群。许多建筑修缮得很好,院落整饬,刻有经文的残石垒叠齐整,门口甚至有宽敞的院场,正对着河流,显示出村落曾经被人用心经营。

这个一度兴盛的村庄,如今一个人影也没有。那些石屋显然许久无人居住,人们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此岸位置较高,如同悬崖,河流就在崖下奔涌。群蜂在黄花中间飞舞,发出嗡嗡嗡的声音。那金色与黑色相间的蜂,比普通的蜜蜂要雄壮剽悍许多,能够飞到海拔三四千米的高度,是采集珍稀植物花蜜的崖蜂。我喜欢这种地方,远离喧嚣,却并不颓败,反而充满了野性的力量。

沿着通天河峡谷,从安冲乡翻山越岭过河到尕朵乡,是卓木齐格秀拉康及碉楼群。在藏语中,“卓木齐”意为大村庄,“格秀”意为军营遗址,“拉康”即神庙或佛殿。卓木齐村,相传是元代蒙古人安营扎寨的大本营,曾是元朝在称多地区设置的大驿站之一。

格秀拉康坐落于铁青色的半山,是一座被嘛呢石墙、白塔、经幡、转经轮环围着的祠堂,正在修缮中,一台巨大的黄色挖掘机就停在山脚下的路上。祠堂为一里一外,一个大套间。从外间至广间,遍地尘埃,四壁都绘满了彩绘壁画,每一个顶梁柱的顶部也都绘有彩图,笔画从着装到服饰除了藏传佛教绘画艺术的风格以外,还具有明显的蒙古族风格。所有的东西都落满了灰尘,给人感觉好像它们从一开始就是这么陈旧。

祠庙是一个叫作蕃襄雍珠嘉措的藏人所建,后由元朝的军官格秀丹增秋嘉加固修复,约有800年的历史。这两个人我都查不到来历与去处,他们如今只剩下了不容易被人记住的名字,即便在当时也可能都是地方性的小人物。祠庙里有六宝:即蕃襄雍珠嘉措的法鼓,能够象征吉凶兴衰的宝石朋多勒多囊依,供奉在佛殿圣水中的一对黑白青蛙,生长在祠庙顶上生机盎然的吉祥红灌木泽日紫寿,形状犹如缝制袈裟时留下的针脚一样整齐的祠庙顶棚求勾拉珍,以及会说话的壁画多杰森巴佛像——传说该佛像前曾堆满了杂物,佛像仙灵说道“请不要挡我”,因此得名。这些烦琐的地方性知识,外来者即便知道了,也是一头雾水,因为它们本身也是游移不定,变动不居的,那是一种列维-布留尔(Lucien Lévy-Bruhl,1857—1939)所说的含混朦胧的“元逻辑”的产物,尚没有被林奈(Carl von Linné,1707—1778)式的分类法清晰地划定在某处,并不跟从现代以来的理性知识传统。它们的顽固性增添了世界的多样性,因而弥足珍贵。

格秀卓木齐村东侧的帮夏寺院,曾经是蒙古人所信奉的藏传佛教萨迦派(花教)寺院,也在修缮中。老喇嘛开门带凤凰彩票进去,看到寺内供案上有很多黄金佛像。本地居民也许还有蒙古人的血缘,但他们身形瘦削,面目立体,从外表已经看不出来扁平大脸的痕迹。岁月悠远,不同的族群都融合在了一起。很多时候,地理、气候、食物对个体的影响,要远大于血统。

玉树市的北角处,是称多县与治多县交界处的立新乡,有着著名的长江第一湾。绕着盘旋着的路往山顶去,拐角处遇到一个全身捂得严严实实的少年,背着双肩包,卧在地上,摩托车躺在一边。他正在给一个鹤嘴锄似的小镐剔土,那是挖虫草的工具,锄头已经磨得锃光瓦亮。我问他收获如何,他没有说话,指了指张开口的背包,里面挤了几株。

正是暮色四合之际,在万丈的峰顶俯瞰山势水形,长江恢宏宁静,绕过巍峨群山,激起人的豪情。所以下山的时候,我没有走栈道,而是从侧山坡,连跑带跳滑下去。一路上点地梅怒放如同蒲团,让人心花灿烂。那些点地梅为了避开烈风,花瓣都坚实密集地挤在一起,紧紧地趴在地上。

往治多县府加吉博洛镇去的路上,看到无数的牦牛在夕阳下悠然四顾。明亮的日光在苍云背后,给云彩镶上了璀璨的银边,折射到地上的水中,为青灰的大地增添了一些耀眼的斑斓。一只狐狸懒洋洋地卧在草地,我大声地呵斥,它也无动于衷。大自然在这里呈现出悠然无畏的面孔。

治多县入口有一座轩昂的山门,上书“十全福地”,天空转为宝蓝色,那是夜晚将近前天空最后的光芒。坐在岭·格萨尔王后大酒店楼上,可以看到整个县城多是低矮的平房,远处山脊上是经年的白头雪。

从治多到杂多

清早起来从加吉博洛到多彩乡,经过一条晃晃悠悠、锈迹斑斑的铁索桥,到了群果安顿牧场。泥巴堆的墙,刷上白垩,黑窗户,顶上木头椽子则涂上一圈黄色,这是典型的藏式老房子。尕玛求开和他妹妹住的地方。

尕玛求开是县里的一个中学老师,之所以老回乡里来,因为他还是一个环保志愿者。他给凤凰彩票准备了早午餐,羊血肠、风干羊肉和酸奶,都是之前煮熟的,已经放得冰凉。天气冷,毫无食欲,我削了块干羊肉,嚼不烂,生吞下去,勉强吃点酸奶。到后山溜达了一下,走了半天,看到薄薄的草皮上散乱放置的嘛呢石。毫无征兆地突然就下起了冰雹,我找了匹小马骑上,它怎么也不愿意走,我只好下来,用冲锋衣帽子套起头,怏怏而返。

藏人习惯在路口建立城镇,故其许多地名以“多”为后缀。青藏高原上有难以计数的以“多”命名的城镇,称多县、治多县和杂多县也是这样。从治多往杂多走,地势渐高,也愈加寒冷。道路蔓延,茫无一物,唯有山峦起伏,周边少有人迹。车子在茫茫大地上行走,渺小又脆弱。透过车窗,只能看到不断在视野中掠过的碎石与河流,对于整体的地势一无所知,懵懵懂懂地踏入未知的旅程,就像盲人摸象。这一点像极了命运,也许绝大多数人的一生都是不带地图的旅行,任由东西,不辨全景。

这就是荒原。它还不是一般的那种可以被开垦或者改造的荒原,因为它在人类诞生之前数百万年就是这样,一直就是这样,不会退却或者消失,除非大自然本身发生剧烈的变动,比如大陆板块的挪动或者地壳内部岩浆改变流向,带来山体与水体乃至气温与气候的总体变化。人类的诞生、活动和科技的发展当然已经改变了地表和地貌的大部分样貌,但这里依然是人力尚未能征服的地方,也许永远不会被征服。荒原对人类的整体生态是有用的,却又很难利用,只能去“保护”它,其实也不是保护它,而是保护人类自己。

荒原缺少生命感,凤凰彩票一开始可能会被它的陌生风情所触动,但是很快就会在千篇一律的景观中感到无聊。目光中的景物很久都没有任何变化,山连着山,云牵扯着云,石头旁边还是石头,道路前面还是道路,天空上面依然是天空。它是重复、单调、乏味,偶尔会让人升起绝望。不过,也许它的重复、单调、乏味中就蕴含着自然本身的秘密和本质。无朋的空间中,时间似乎凝滞,外界的宏阔逼迫身在其中的人们返回到自己的内心。荒凉艰苦之地的人一旦产生某种精神上的信仰,往往会非常坚固,自然条件也许是很重要的成因。

荒原缺少生命感,并不是说它没有生命。杂多县就是以冬虫夏草闻名,产量占据了青海省总产量的大约60%。冬虫夏草就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生命,说它是草,也是虫,但其实它既不是动物也不是植物,而是真菌,一种别样的生命。当蝙蝠蛾的幼虫在冬季被冬虫夏草菌(它被详尽地划分命名为肉座菌目麦角菌科虫草属真菌)侵入后,菌丝就在虫体内生长繁殖,最终导致幼虫死亡并充满菌丝。次年夏季,从幼虫头部长出形似草的子实体,就是所谓的冬虫夏草。冬虫夏草有止咳化痰的作用,加上带有神秘主义性质的营销宣传,已经成为一种“软黄金”式的保健品。靠山吃山,采挖虫草也就成了本地人收入的重要来源之一。

昨日穿过海拔4815米的哈秀山垭口时,望见巴颜喀拉山余脉诸多嶂峦的沟底都积压着厚厚的冰块。远处山头的积雪则映照着蓝天上洁白云霞,让大地呈现出明暗交错的形态。对面庞大山坡上偶或有小石头一样挖虫草的人,半天移动一下。想起来垭口村民设置的关卡,进来挖虫草的人要交一万多块钱“入场费”。山岔口底下,甚至停着有远从一千多公里外的海东市开来的车,以及前来挖虫草的乡民搭起的救灾帐篷。一个虫草季大约一个月,收成好的一家人可以挖3000多根,能卖十几万元,这个数目跟玉树市的才旺说的大致不差。

南行杂多县,路侧俱是清冷铁灰色的冰山。王安石游褒禅山后,谓“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信哉斯言。不过王安石一生行迹,没有超过江西、湖北、河南、安徽、江苏、浙江这片区域,褒禅山不过是大别山余脉的一座海拔不到500米的小山。他如果到了有褒禅山十倍之高的此处,夏日之中也要身被朔风,口腹仅有腥膻酪醴,眼见天高地迥,冰雪无极,又不知作何感想。

半路上看到一个牌子,上书“前方驶出三江源果宗木查保护分区”,即将进入澜沧江源园区。我穿得少,下得车来,在飘散的霰雪中瑟缩。路旁的冰川显示出雄伟凛冽的表情,冷风倒激得人精神振奋。在日阿东拉垭口,海拔到了5000米,触目所见,已经没有植物痕迹,只有褐黑沼泽与莹洁雪山。垭口的经幡硕大无比,尽管被雨雪侵袭,仍不失其气概。

冰川融化下来的水比较清澈,下了冰川继续往前,路边地上渐渐又绿了起来。下午赶到杂多县的水利部长江水利委员会长江科学院、江源地区水资源及生态环境观测试验与保护研究基地。这个地方还挂了好几个牌子:清华大学、青海大学三江源研究院科研基地、青海大学三江源生态与高原农牧业国家重点实验室杂多工作站。这个基地算是本地挺不错的建筑,还有一个院子,院厅中写着“当曲扎曲曲曲归宗,长江澜江江江泽世”。我居然在大厅里看到了吉狄马加题的字“雪豹之乡”,才想起此地的昂赛乡是雪豹的集中栖息地。

吃完晚饭,一个人在街上慢慢走。虫草市场尚没有大规模占展开,人们都还在山里寻觅刨挖,下着小雨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一条黄狗一直跟着我。扎曲河穿过县城,从杂多大酒店脚下流过。

澜沧江的两个源头

沿着扎曲支流瓦河走,去往扎青乡的扎西拉吾寺,过阿多乡卡口进瓦河村,可以看到河水缓慢而浑浊,泛出铁锈的颜色,也许是前几日下雨的缘故。奇异的景色是从高到低,山体是铁灰色,山坡青草慢慢遮起了赭红的土地,河沿上残留着白到发青的冰雪,到水面又变成了赭红色。如果天空有艳阳,丽日、蓝天、白云,则又会给这个斑驳的景象增添不同的图谱。

这一带属于子曲河上游的子野云松多(藏人称两水相交处为“松多”),如今平淡无奇,唐代时候却是唐蕃古道上的一个重要驿站:婆驿。文成公主经留过,遣唐使张荐(744-804)也停驻过,近代的法国探险家吕推(Jules—Léon Dutreuil,1846—1894)和李默德(Fernand Grenard,1866—1945)也经停过。贞元二十年,吐蕃王朝第六任赞普牟尼赞普去世,张荐为工部侍郎、兼御史大夫,充任入吐蕃吊祭使,病逝于赤岭(即日月山)以东的纥壁驿(今湟源县日月藏族乡哈拉库图古城附近)。吕推与李默德在1893年的时候到扎西拉吾寺时,曾想去探源扎曲,但因为山势陡峭,怪石纵横而不得不放弃。不久之后,在与当地民众的冲突中,带队的吕推中弹身亡,身体被扔进河中。李默德被囚,释放后经由青海湖到达西宁。

扎西拉吾寺始建于十五世纪末叶,初奉直贡噶举派(白教),后来改宗格鲁派(黄教)。1893年的时候,现代化世界还没有展开,这里像世界上其他地方一样,保留了原有的生态。死里逃生的李默德在后来的回忆录中写到那时候的热闹情形:“寺庙和山四周散落着许多帐篷,高贵富有的人用白色或蓝色的帐篷,而穷人一般用牦牛皮帐篷。生活在高原上的人,带来牦牛、绵羊、野马、熊、狼、狐狸和猞猁的皮,还有一些大黄(一种药材)、羊毛和羚羊角。城镇和山谷来的人则带来拉萨和结古镇产的羊毛制品,麝香、糌粑、盐、一些武器和铜花瓶。一个半流浪汉半商人的印度人卖着藏红花和一些廉价的小饰品,比如珊瑚珠子和人工珍珠。人群中,两个人在为一桩买卖讨价还价,他们都把右手藏在袖子里,手碰着手感知对方的报价。另一边,交易双方坐着,一会儿冷静沉默,一会儿跺脚咆哮,争吵不休,一些无聊之人站在他们周围旁观,为价格出谋划策。”这是集市的景象,现在这里已经不再有集市,只有信仰依托的寺庙还维系了稳固的存在。

民国期间的扎西拉吾寺依然比较繁盛,现在的寺庙则是1981年后重建的,在扎西河北边矗立着,显得相当寂寥。寺庙的规模不大,喇嘛也不算多,但已经是我这几日见到的最多人群了。喇嘛们非常高兴,也许因为凤凰彩票是熟人介绍来的朋友,也许仅仅因为他们在清修生涯中也并不能磨灭的孤独感和天生好客的天性。屋子中间炉子上的大锅中,牦牛肉很快热气腾腾,发出噗嘟噗嘟的声音。这对于饥寒交迫的我来说,真是一种福音。喇嘛捞起牛肉盛在木盘中端上来,我拿了一把刀削肉吃。肉还是很硬,难以咀嚼碎烂,只能囫囵吞咽下去。喇嘛还体贴地给了我一盒方便面,不过我知道开水的水温并没有到平原地带的沸点,方便面也泡不开,就倒了一杯奶茶聊以充饥。

出门走不多远是寺庙旧址所在,地势居高临下,格局要宽敞很多,不过只剩下了一座古老的白塔,是硕果仅存的碳酸钙古塔。喇嘛说旁边有贝壳化石,要带凤凰彩票去看。果然在一处旧屋遗迹,有一个缩进去的山洞,岩壁上镶嵌着难以辨明为何物的海底生物化石。我对这个没有什么兴趣,以前在去珠峰大本营的路上也买过一个巨大的海螺化石,这些没有特点的小化石并没有引发沧海桑田的感慨。我好奇的是在植被稀薄的钙化石缝隙间长得一种翠绿叶子,紫色团簇花的植物。同行者告诉我,那就是长鞭红景天,泡水喝可以预防高原反应。旁边一个旧屋的木头门上镶了很多锋利的铁皮钉子。乡长说那是防棕熊的,那些家伙爪子特别锋利,又聪明,不怕人,没有东西吃的时候,会跑来把门挠破,抢东西吃。棕熊是保护动物,不能打死,人们只好用这个办法,让它们没法破门而入。

这块地界是阿多乡与扎青乡交界处,走出河谷,往扎青乡深入,地面就略微平坦起来。扎西拉吾寺以西车行约四个小时的扎尕拉松多,一处两条不同颜色的河相遇的地方,凤凰彩票找到了长江水利委员会长江科学院2014年立的一块小碑“澜沧江江源科学考察纪念”。这便是扎尕曲与扎那曲汇合之处,澜沧江的0公里处,到这里它被藏人叫作扎曲。

“扎”意为石头、岩石山,“扎尕”意为白,水是清的;“扎那”意为黑,水是红的。石山间扎那曲水的红色,说明它发育于地质年代的第三纪(新生代最老的一纪,距今6500万年到260万年间),扎尕曲水的白色则是发育于第四纪(新生代最新的一个纪,包括更新世和全新世,距今约258万年,这期间生物界已进化到现代面貌)。一旦放到地质年代上说,时间一下子就变得宏大起来,人类的历史显得无足轻重。两条久远的河流,经历长时段的播迁与演进,在这里交汇,形成了澜沧江的源头。从此之后,人们才繁衍铺展开来。

澜沧江的源头有不同的说法,周希武在《玉树调查记》中称澜沧江上流有两个源头,南源是鄂穆曲河,北源为杂曲河。杂曲河发源于格吉西北境果瓦拉沙拉山麓,又有南北二源,南为杂那云(杂/扎那云水),北为杂多云(杂/扎尕/阿云水)。1994年9月,英国探险家米歇尔·佩塞尔将莫云乡的扎那曲,确定为澜沧江的源头。中国科学院的周长进则认为扎青乡的扎阿曲,也即果宗木查山中流下来的北支才是源头。中科院遥感应用研究所的刘少创在多次考察后认为,澜沧江源确实在北支,但不是果宗木查,而是与之遥遥相望的吉富山。

综合起来看,两者都是澜沧江的源头。扎阿曲可以说是地理源头,扎那曲则是民族与文化源头。它们共同汇成了扎曲(藏语意为发源于月亮一样泉眼中的河),汉代称若水,唐代称大月河,上游又叫西月河,是雅砻江的上游。这些夹杂不同汉译的资料非常考验人的耐心和辨识力,我相信绝大多数行者与游客,对于纠缠不清的河流及其译名可能都是懵懵懂懂的。当然,对于一般游客而言,辨别清楚似乎也没有特别的意义。

人们对于某个特定事物的起源总是抱有一种确定性的愿望,但事实上许多在漫长时间中形成的事物无法确定那个具体的起点(origin),它们只是开始了(begining)。所谓的源头,只能是一片含混的区域,一个大致的处所。天空没有痕迹,只有大地无声。当年护送文成公主的队伍经过,在这里扎过帐篷,烹过牛羊,如今篝火冷却、烟灰散尽,杳无人迹,只剩一片广袤旷野。风后面依然是风,云彩叠加着云彩,古往今来的过客没有留下何种踪迹,作为他们来过的证明。

沿着文成公主行走过的路线,寻找扎尕曲,在大荒中颠簸前行。原本彤云密布的天宇,忽然下起雨来,小雨旋即又转成巨大的冰雹。几分钟之内,就把地面刷白了。不会有人觉得现在是夏天,反倒像是阴风怒号、愁雪翻飞的隆冬。四五头肥壮的野驴丝毫不觉得寒冷,看到凤凰彩票的车,欢腾地奔跑起来。此地海拔4500米左右,冰雹噼里啪啦地砸在衣服上,幸亏我戴了一顶毡帽,护住了脑袋。到了一片类似沼泽的地方,就是《唐书》中有过记载的“潭池”,藏人称之为“眼睛湖”,因为它看上去形状确实像一双眼睛。潭池是一个熔岩洞积水而成,面积不大,水却很深。我扔了块石头下去,良久才听到落底的声音。

冒着风雪,从眼睛湖转过一个斜坡,车回路转,忽然发现前方旷野上巨大的雪山如同天幕和巨墙横亘在眼前。草甸变为雪原,沉默的雪意铺天盖地,雪峰带有未被白色完全遮盖的苍郁,如同史前的克苏鲁怪兽沉睡在无人的时空中,万年不变。这种彤云阴霾下的雪山与晴空阳光下的雪山截然不同,后者熠熠生辉闪闪发光,仿佛新生的诸神凿开了混沌,开辟了全新的纪元,而前者阴森恐怖,散发着莽荒混沌的死亡与肃穆的气息。

再转前行10公里,天光转又灿然,高原的天气就是这么变幻莫测,也让一切基于既有技术和有限资料的天气预测变得无效。四头藏野驴在远方的草石滩上奔跑,另一个方向的冰河上则有几匹不断窥视着的狼。那些狼因为饥饿而无暇他顾,它们一心只想着捕捉一头落单的野驴。

吉富雪山也属于唐古拉山脉,澜沧江北源扎阿曲的谷涌曲就是从这里流出。这是按照科学的“河源唯远”原则所确定的地理源头。但是细流无声,并不像宇宙大爆炸那样有一个起始的核,对某个具体的起点的追索终将成为无穷无尽的旅途,所以我对去吉富山没有多大兴致。改道相隔30多公里的文化源头扎西乞瓦(藏语意为“吉祥如意的泉水”),这是在本地藏人心目中的澜沧江源头。扎西乞瓦海拔约4700米,在一片冻土沼泽中间。我到的时候,气温大概零下一两度,但体感温度感觉得有零下20度。风很大,冰冻的沼泽尚未完全融化,车子可以尽量往湖的方向开。

到了车子实在不能前行的地方,离扎西乞瓦湖也就一两千米的样子了,水洼与杂草间偶尔可以看到野驴的粪便。我的登山鞋在上午扎西拉吾寺那里,左脚的塑胶鞋底可能因为年久老化,又遭冷雪冰碴的摧残,已经脱落了,沼泽渗出来的水很快浸透了鞋底包裹的薄薄一层棉布,刺骨的疼痛从脚底传来。在无人之地,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我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寒意逼人,沿着腿部上行,我的加厚冲锋衣也撑不住了,就从后备厢找到一件满是油腻的军大衣裹上。

看山跑死马,终于走到湖边,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此时是下午6点多,天光尚明。湖本身毫无任何特色,就是平阔无垠沼泽上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水塘般的存在。如果不是熟悉本地的牧民做向导,相信之前的探险家和科学家很难找到它。湖边立了一个碑,上书“澜沧江-湄公河之约”,落款是杂多县人民政府、玉树藏族自治州旅游局、复旦大学、上海市对外文化交流协会、广西国际文化交流中心、柬埔寨王国驻南宁总领事馆、老挝人民民主共和国驻上海总领事馆、缅甸联邦共和国驻南宁总领事馆、泰王国驻上海总领事馆、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驻上海总领事馆、上海华王集团,碑后刻的是一个趺坐的法王雕塑。

在此之前,已经有很多外人来过扎西乞瓦,更不用说本地生养蕃息数千年的原住民,不过它始终是一块拒绝驯服的土地,保持了它跟数万乃至数十万年前相差无几的面貌。于我而言,到得此处,尽管左脚已经冰冷麻木,也算值得。

晚上打算到莫云乡投宿,一路荒野,没有手机信号,司机凭着记忆行驶。开了一个多小时车,沿着夕阳下褐红色的扎那曲,看着覆盖白雪的和缓山脉蜿蜒前行,几只藏原羚一晃而过。晚上9点钟光线尚能看到路边的界碑,莫云乡到了。我只想尽快找到一个温暖的地方喝点热水,烤烤快要失去知觉的左脚和腿。早上在寺庙中也没有吃多少东西,那杯奶茶的能量早已消耗干净,一路上喝凉水,只让我的精神更加萎靡。这个时候,凤凰彩票发现迷路了。

天黑后的雪原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恰好前几日下了雨,加上冰川融化,漫漶的流水将原本就模糊不堪的道路冲得七零八落,地面唯有凌乱四散的石块与稀糊糊的泥浆。光线消失,天空呈现靛青色,凤凰彩票很快失去视野,找不到任何路线,并且时不时要提防砾石滩中间出现的泥泞。如果天空中有一位大神,他应该会看到,凤凰彩票在冰川雪原上像没头苍蝇一样豕突狼奔,左冲右突。

卫星电话联系不上人,这是虫草季,莫云乡的人都出去挖虫草去了。即便联系上了,也不可能有人来搜救凤凰彩票,因为根本找不到坐标。横冲直撞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凤凰彩票在一个山丘背后积雪较硬的地方停了下来,寻思着可能要露宿在这海拔4000多米的雪山中间了。同行的徐老师下车撒了一泡尿,突然就开始失温,浑身发抖。我把军大衣给他裹上。同行的两位青海女士,倒显示出其坚韧的品性,她们下了车,同两位藏族向导开始唱起了歌打气:

在那东山顶上

升起白白的月亮

年轻姑娘的面容

浮现在我的心上

啊依呀依呀拉呢

……

天空一片阴沉,并没有白白的月亮升起来了,升起来的是我的焦虑。我脱掉鞋和湿透的袜子,把脚坐在屁股底下,试图让它们感受一点暖气。我掏出了氧气瓶——这几日虽然颇受高原反应之苦,一直也没舍得吸它,现在头疼得很,为了保持体力和清醒,或者就是潜意识里想着,万一挂在此处,好歹吸点氧气舒服点儿。

众人歇息片刻,商量了一下,停驻在此地毫无意义,也充满危险。为了避免车子陷入泥潭,才旺与成列多吉脱掉外裤,下到冰河中探路。三辆车相互打灯奥援,终于在11点多,从砾石滩冲出来,找到了一条路。莫云乡没有居住之地,又往前走了两个多小时到查旦乡。有一户喇嘛家,老喇嘛带着小喇嘛没有去挖虫草。

凌晨1点半,当我终于在一张没有坐垫、烂掉了横档的沙发上躺下来的时候,长长地出了口气,连破旧房屋中间的燃烧着的牛粪炉子都亲切起来。我到此际,筋疲力尽,喝了杯热奶茶,粗糙的面制的“鸡蛋糕”也变得可口起来,再也不想动了。喇嘛隔一段时间进来给火炉添加牛粪,我的头对着门,他每次一推门,就会挤进来一股冷风把我吹清醒。就这么蒙蒙眬眬地熬到了天亮。

……

节选,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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