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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铭:大鲜卑山之魂
来源:《平城》2025年第4期 | 晋铭  2026年01月05日16:10

越野车的轮胎碾过山涧积水,细碎的石子在底盘下蹦跳、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转过最后一道急弯,眼前的景象瞬间让我屏住了呼吸,奥克里堆山一侧的雪峰,好似一柄刚刚淬炼过的利剑,锋刃锐利,直插低垂的云层,仿佛要将那厚重的天幕划开一道口子 。我下意识地摇下车窗,凛冽的山风裹着冰雪清袭来,发丝被吹得肆意飞舞。鼻腔里,瞬间弥漫开松针与冻土混合的气息……这突如其来的壮美震撼,让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富士山的轮廓,二者竟有着几分神似,只是这里多了几分野性与苍茫。呼啸的山风声中,我似乎听到了远古的回响,穿越千年的时光隧道,我仿佛与千年前鲜卑先民的目光交汇,一同虔诚地凝视、拜谒着这座在鄂伦春人心中无比神圣的大山。

我跟随向导徒步深入森林,脚下的腐叶发出湿润而绵软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大山的胸膛上。向导停下脚步,指着一棵需三人才能环抱的古松,岁月的磨砺已将树皮上斧凿的痕迹打磨得几近消失,若不仔细辨认,很难察觉。“鲜卑人曾在这里刻下山神的头像,祈求每次出猎都能满载而归。”他的话语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我想象的大门。我驻足不前,手指轻轻抚摸着树干上若隐若现的纹路,刹那间,我仿若走进了某个薄雾弥漫的出猎清晨。林间,披着兽皮的猎手们脚步轻盈,他们在溪边模仿母鹿的鸣叫,那声音悠扬而逼真,试图吸引猎物的靠近。举着骨矛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中一闪而过,如灵动的猎豹,蓄势待发 。

在呼伦贝尔的崇山峻岭间,大鲜卑山宛如一柄由青铜铸就的权杖,庄严而神圣,直破云霭,傲然指向苍天。奥克里堆山作为它的主峰,以1523米的海拔傲视群雄,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清冷而圣洁的光芒。山脚下,原始森林如墨绿色的波涛翻涌不息,粗壮虬结的古木扭曲着枝干,奋力伸向天际,仿佛在向天空诉说着被岁月尘封的古老秘密。每一阵掠过树梢的风,都携带着松脂的清香,还有林缘地带花草的芬芳。

时光的长河缓缓倒流,回溯至遥远的东汉时期,鲜卑人在大兴安岭腹地的嘎仙洞,寻得了他们最初的精神家园与生存乐土。据史料记载,鲜卑族发源于东胡,在匈奴击败东胡后,其中一支退隐鲜卑山,由此得名鲜卑。早期的鲜卑人过着“畜牧迁徙,射猎为业”的森林生活,他们穿梭于广袤的林海之间,追逐着鹿群、野猪的踪迹,用兽皮缝制衣物,以树枝搭建简易居所,在与大自然的共生中顽强生存。随着族群的发展与环境的变化,他们踏上了寻找更适宜栖息地的漫长征程,终于在岁月流转中,发现了这座宛如大地馈赠的嘎仙洞。

深藏于大兴安岭密林深处的巨大天然岩穴,恰似大地微微张开的唇齿,静谧而包容,以其天然的屏障与广阔的空间,庇护着这群逐猎而居的先民。时至今日,嘎仙洞口仍不时有山鹰展翅飞过;山脚下,蜿蜒曲折的栈道沿着山体盘旋而上,宛如一条灵动的丝带,轻柔地系在山腰。它们不仅是通往洞穴的路径,更似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掀开历史厚重的帘幕,引领着我与无数前来拜谒的人们,踏入这座承载着远古文明的神圣摇篮。

踏入洞内,一股裹挟着泥土芬芳与朽木气息的凉意扑面而来,瞬间将我包裹其中。在这清冷之中,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浓重的烟火味,仿佛是鲜卑先民们千年前点燃篝火、烹煮食物、驱散寒意时留下的印记。历经漫长岁月,这烟火气息早已深深渗入岩石熏黑的表层,默默守候着曾经的岁月。岩壁之上,排列整齐的凹痕与深洞错落有致,据向导介绍,这些皆是当年插入火把、摆放油灯用以照明的地方。我缓缓闭上双眼,凝神侧耳倾听,恍惚间,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阻隔,听到了远古陶罐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萨满祭祀时急促有力的鼓点,婴孩稚嫩的啼哭,以及长者谆谆的教诲,都化作岩壁间若隐若现的回音,在空旷的洞室内悠悠回荡。

随着部落人口的不断繁衍增多,嘎仙洞的局促逐渐凸显。深度约百米,最宽处仅二十多米的洞内,已难以容纳整个部族的栖息与祭祀活动。低矮的洞顶,限制了人们仰望星空的视野,让他们对浩瀚宇宙的探索渴望被压抑;狭窄的洞口,束缚了马蹄奔腾的渴望,无法满足部族向外拓展的雄心。春日的繁花,只能透过洞口洒下斑驳的光影,给洞内带来短暂的明媚;而冬季的朔风,却能长驱直入,在洞内呼啸盘旋,带来无尽的寒冷。不远处的大鲜卑河,日夜奔腾不息,浪花欢快地拍打着河岸,仿佛在诉说着远方草原的辽阔与自由。终于,在某个曙光初照的清晨,部落首领站在洞口的高岗上,目光坚定地望着大鲜卑河蜿蜒西去的方向,做出了那个改变整个部族命运的重大抉择。

鲜卑人收拾起简陋的行囊,驱赶着驯化的畜群,沿着大鲜卑河的流向毅然踏上征程。河水温柔地冲刷着马蹄,也冲刷掉了洞穴生活的闭塞与局促。当他们奋力翻越最后一道山梁,呼伦贝尔大草原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绿色长卷,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额尔古纳河与呼伦湖,像两位温柔的母亲,用甘甜的乳汁滋养着这片肥沃的土地。丰美的牧草在风中起伏摇曳,仿佛在向远道而来的客人热情招手。

站在额尔古纳河畔,牧草如绿色的海浪般翻涌。牧民告诉我,这里曾是鲜卑人最早的牧场。夕阳西下,余晖将河水染成了醉人的胭脂色,我跨上马背,当坐骑开始奔跑,风呼呼地灌进衣领,那一刻,我突然深刻理解了鲜卑人离开嘎仙洞的冲动。草原的博大与辽阔,像一把神奇的钥匙,打开了每一个从狩猎民族转变为马背民族的人的胸襟。极目远眺,北方的茂密森林、南方的天际线、西方的广袤大漠,在视野里依次展开,我这才惊觉:原来世界的辽阔,需要站在马背上,用风的速度、用不羁的灵魂才能真正读懂。

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天地间,鲜卑人学会了与自然和谐共处,也懂得了与邻族携手共生。每逢盛夏,草原上便响起欢快激昂的马头琴声。鲜卑人与乌桓、柔然等部族共同举办祭天仪式,熊熊的篝火照亮了夜空,不同民族的青年男女围绕着篝火载歌载舞,他们用马奶酒浇灌着彼此的友谊,以精美的手工艺品传递着善意与祝福。草原上的互市热闹非凡,鲜卑人的皮毛、奶制品等特产,换来了中原的丝绸、铁器,不同文明的火花在交易中激烈迸发。草原上的萨满祭祀与中原的礼乐制度在此相互交融,游牧的粗犷豪迈与农耕的细腻婉约相互渗透,孕育出独特而包容的鲜卑文明,为日后鲜卑族的崛起埋下了燎原的火种。这让我不禁想起史书里记载的“互市”盛景,原来文明的交融从来不是刻意的碰撞,而是如草原上的河流,在岁月的流转中,终将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自然汇聚,奔腾向更广阔的天地。

在呼伦贝尔草原的生活时期,是鲜卑民族发展历程中的重要蜕变期。勇士们跨上矫健的战马,以风为速度,以箭为语言,组建起强大的骑兵队伍。他们在草原上纵横驰骋,马蹄扬起的烟尘,是他们奋进的足迹;拉弓射箭的英姿,是他们力量的彰显。然而,驰骋的马蹄声,更激发了一个民族对远方的向往,膨胀了他们的梦想。当春日的牧草年复一年染绿大地,鲜卑人的领地也如雨后春笋般不断扩张。此时的中原大地,正深陷“八王之乱”的泥潭,各路诸侯纷争不断,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这动荡不安的局势,如同命运发出的强烈召唤,触动着鲜卑民族跃跃欲试心弦,让他们毅然将目光投向了中原这片充满机遇与挑战的土地。

于是,在某个霜染草原的清晨,鲜卑首领一声令下,万千铁骑瞬间扬起漫天烟尘。他们告别了熟悉的蒙古包,告别了日夜流淌、见证他们成长的达赉湖,向着中原奋勇进发。战马的嘶鸣声中,饱含着鲜卑人对未知的渴望与期待,也带着开疆拓土、建立伟业的豪情壮志。这支来自草原的劲旅,凭借着在呼伦贝尔练就的剽悍与坚韧,在中原的土地上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最终,拓跋部如雄鹰般在众多部族中脱颖而出,建立起雄踞北方的北魏王朝,让鲜卑的旗帜在中原的天空高高飘扬,猎猎作响。

当洛阳城的牡丹再次绽放,雍容华贵,尽显盛世繁华,北魏的皇帝们却从未忘记北方那片孕育了鲜卑族的土地。太平真君四年,太武帝拓跋焘派遣中书侍郎李敞,千里迢迢回到大鲜卑山祭祖。祭祖队伍沿着蜿蜒曲折的鲜卑古道前行,马蹄踏过层层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能听见祖先的低语,那是跨越时空的殷切叮嘱。当祭祀的烟火在嘎仙洞袅袅升起,皇帝的诏书与古老的祝祷在洞室内久久回荡不散。这不仅是对血脉根源的深情追溯,更是一场跨越千年时空的精神对话,连接着过去与现在,传承着民族的信仰与力量。

走出嘎仙洞,恰逢秋叶从山顶悠悠飘落而下。我频频回首,仰望那神圣的洞口,忽然明白北魏皇帝为何执意派人千里祭祖。这不仅是对血脉的敬重与追溯,更是一个民族在繁华中原站稳脚跟后,向孕育自己的母体发出的深情回望。大鲜卑山的每一块山石里,都藏着文明最初的基因,记录着鲜卑族的起源与发展;每一片山林,都承载着先辈们的奋斗与梦想。而凤凰彩票此刻的惊叹与思索,何尝不是历史长河中新泛起的涟漪,延续着民族的记忆与传承 。

对于鲜卑皇室而言,大鲜卑山是永远的故乡,是他们灵魂的栖息地。那里的苍松翠柳,像守护大山的忠诚卫士,是祖先不屈的脊梁,彰显着坚韧不拔的民族精神;山间的潺潺溪流,流淌着迁徙的故事,更是血脉中的记忆。在风云变幻的中原朝堂,面对民族融合的浪潮与政治斗争的漩涡,回到祖地祭祖,如同北魏皇帝在茫茫大海中找到一座明亮的灯塔,向鲜卑子民昭示着皇室的正统地位,凝聚着离散的人心,让整个民族紧密团结在一起;也在香火缭绕中,祈求祖先庇佑这新生的王朝风调雨顺、基业长青,福泽万世。

我静静地站在大鲜卑山脚下,风声在耳边呼啸,其中仿佛传来千年前的马蹄声,急促而有力。那些在洞穴中狩猎的艰苦岁月,在草原上驰骋的自由时光,在中原建立王朝的辉煌历史,都化作历史的深沉回响,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久久萦绕。鲜卑族虽然已融入中华民族的血脉,成为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大鲜卑山依然静静矗立,穿越千年时光,见证着一个民族的崛起与传承,守护着这片土地上亘古不变的山魂。

【作者简介:晋铭,内蒙古呼伦贝尔人。毕业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学历,硕士学位。凤凰彩票平台登录入口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呼伦贝尔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散文· 原创版》《海外文摘·文学版》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学员。著有散文集《枕梦北方》。作品散见于《北京文学》《民族文学》《生态文化》《中国文艺报》《中国文化报》《中国民族报》《人民日报》《北京晚报》《内蒙古文史资料》等,获多种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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