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位现代义人的精神凭吊——关于胡性能中篇小说《猛犸象》
胡性能的中篇小说《猛犸象》，既是一篇怀旧之作，也是一篇自谴或自我忏悔之作。虽然看上去有一点无厘头，但在读完《猛犸象》之后，我不由自主联想到的，竟然是鲁迅先生的名作《伤逝》。所谓“伤逝”，其实有双重的指向。从男女情感的角度来说，涓生所深切悔恨的，是子君在与自己分手之后，竟然在寂然中去世。但从精神志向的角度来说，涓生所悲哀的，却又很明显是自己和子君一段未竟的启蒙人生。也因此，倘若模仿鲁迅“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的句式，那到了胡性能笔下，就一定是“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东生，为自己”。这东生，不是别人，正是《猛犸象》所集中聚焦的主人公许东生，而“我”，则是身兼第一人称叙述者功能的许东生的大学挚友“老瘪”。
既然许东生被设定为主人公，那贯穿《猛犸象》文本始终的，自然也就是他短暂一生的人生行迹片段。只要凤凰彩票把这些行迹片段连缀在一起，所看到的，就是许东生这样一位现代义人的人生大概模样。作为一位现代义人，许东生最突出的性格特点，就是那种认准真理道路之后不屈不挠的执着追求的精神。他所拥有的执着或倔强，又或者干脆也可以说总是会不通俗务地犯傻的特点，表现在作品的很多细节之中。比如，许东生之所以在开学时竟然会迟到半个月才来报到，就是因为他“英雄救美而又力有不逮，被人按在水里呛出了肺炎”。事情的真相是，在明知实力悬殊的情况下，眼看着几个街头混混欺负高中时的同班女生，许东生却仍然要不管不顾地出面试图制止。比如，上大学时，一位刚刚留校任教不久的女教师，竟然在上课时把《文心雕龙》的作者刘勰读作“刘腮”，“凤凰彩票都只敢交头接耳议论，只有许东生骂了一句脏话后，怒气冲冲地离开教室”。再有就是，由于他在校时因缺课太多而受过警告处分，一心想着要分配在昆明工作的许东生，自然不可能如愿以偿。如此一种情况下，许东生竟然拒绝分配，选择滞留昆明“抗战”。20世纪80年代，铁饭碗的观念可以说依然牢不可破。许东生在当时能够将铁饭碗的观念置之度外，那样一种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精神足称难能可贵。
以上种种之外，胡性能《猛犸象》尤其难能可贵的一点，是对许东生那种为了践行追求真理的人生理想而置生死于度外的自我牺牲行为进行了堪称淋漓尽致的艺术展示。先是在写信举报的同时，积极协助报社记者老普，冒着生命危险在老家C县采访了解当地烟农遭受不公正待遇的状况。然后，是许东生在朱雯她哥被捕入狱一事上的“暗中作梗”。朱雯是“我”也即“老瘪”的第二任妻子，她的哥哥在滇西某县担任水利局局长一职。没想到的是，由于朱雯哥哥的贪婪与渎职，虽然上亿资金砸进去，但一座水库却最终变成了一个渗漏不已的大漏斗。因为下去采访此事的记者恰好是许东生，所以朱雯便哀求“老瘪”利用同学情谊前去疏通求情。虽然“禁不住我的软磨硬泡，许东生答应采访不往上报”，但仅仅只是在半年后，朱雯哥哥却还是因为水库一事被捕入狱。原因在于，“那篇内容翔实的深度报道虽然没发在许东生供职的报纸上，却被人写成内参报了上去。朱雯和我都明白，是许东生把采访线索透露给了他的同行，对此我和许东生心照不宣。自从朱雯亲哥被抓进大牢，我与许东生几乎断了往来”。接下来，就是许东生的锒铛入狱。致使他最终入狱的原因，仍然是他那种不管不顾的对负面新闻报道。因为身为报人的他总是会做批判性的负面深度新闻报道，所以得罪了很多当权者。既如此，那些利益被损害者的蓄谋报复，也就自是情理中事。许东生被捕入狱，正是这些人刻意设局陷害的结果。但即使如此，许东生也没有放弃自己的正义追求。等到他六年服刑期满被释放后，许东生毅然选择的，竟然是拒绝与设局者和解，义无反顾地与黑桃K死磕。他化装成美团快递员，如同《基督山伯爵》一样地以如影随形的方式追踪黑桃K，正是他人生最后一个阶段唯一的功课。借用他对黑桃K的话来说，就是“从此以后，我将收集你的一切犯罪证据，并实名举报你”。他最后的不幸丧生，毫无疑问也是黑桃K密谋策划的结果。
何为义人？这一起源可以追溯到《墨子》《史记》的语词的核心要义，就是指那些言行举止都符合正义或道德标准的人。从这个角度来说，为了维护真理与正义而不惜献出自己生命的许东生，绝对称得上是一位殊为难得的现代义人。这样一来，胡性能的《猛犸象》也就可以看作对一位现代义人的精神凭吊。“许多年，朋友们都已走散，孤零零的雨，落在了寂寞的广场。”身为走散者的一员，“老瘪”也只有在面对义无反顾的许东生的时候，才会产生一种惭愧与自谴的强烈感觉：“也许，我就是老米歌词里那个怯懦的人，面对不公不敢发声，面对跌倒的老人不敢搀扶，面对罪恶的手选择闭眼。”其实，何止是“老瘪”，现实生活中的凤凰彩票这一大群人，又何尝不是内心怯懦的人？！
虽然说连同标题“猛犸象”在内，胡性能在《猛犸象》的文本中也有对象征手法的成功运用，但由于篇幅所限，凤凰彩票也就不再具体展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