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2025年第6期|若若:边境(节选)

若若,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作品刊发于《长城》《广州文艺》《时代文学》《当代人》《小说林》等刊,曾获河北青年创作奖。
边 境
□ 若 若
1
整整十四年过去了。
去年,我在北部的边境,再次遇到徐厚安。
错不了,虽然不曾交谈,没有问答,但我能确定,那就是他。
那时,夏天未至,六月的早上,不少外国人过境来逛早市,吃早饭,英语、乌克兰语、俄语、混杂着本地人高一声低一声的吆喝,让小城不再安静,热闹和缭乱不断蔓延开去。城北的“一线天”,原本是本地居民盖房子时为运送建材方便留出的夹道,子一辈父一辈地走了上百年,蜿蜒曲回成一条狭窄逼仄的超长胡同。本地人做的美食都集中在这儿,来这的游人总是说:明儿起个早,吃趟一线天。
自然,我也不例外。
六月,有风过境而来,带着沉云和冷雨,由远及近,嘈嘈切切,一下子就把一线天描绘成了凉风暮雨的景象。我没带伞,半侧着身子,微微弯着腰,快步走过一个卖手链窗前小摊子,走过几个本地草药特产的吊篮小摊子,再走过两个门洞地摊小火锅店……终于看到一家人不算多的早餐小店。
“一个包子,一碗豆浆。”我说。
老板娘探出头来,一边爽快地应着一边在院里的灶台后边取餐。
我在对着大门口的小桌旁坐下来。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和两个小伙子正在埋头吃面,其中一个人闷声说:“有人。”
我赶紧站起来,看到门边还有地儿,但还没抬脚,豆浆就到了。这时,我左手的一个年轻人说:“豆浆放这儿来。”他没抬头,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端豆浆的老板娘说。
我年轻的时候做过几年记者,听力和记忆力是极好的,寥寥几个字我就能听出来,年轻人应该和我一样,来自青州。
我用下巴点了一下,挪到年轻人的左手,想说谢谢。话没出口,我坐下的那瞬间,认出了他。
是的,错不了,徐厚安!
我俩认识的时候,他不过八九岁,但他耳朵上孪生的拴马桩和那道对勾模样的疤痕,一点也没变。何况,我认识他时,是我俩生命里最艰难的光阴,之于我是爱情的努力与失败,之于他是妈妈的得到与失去。
关于那些,都是过眼的难关,刻在心底深处、脑子一角,绝不会有差错儿。
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
二十五岁那年,深秋,我做记者的第三年,从南方坐红眼航班采访回来,青州正下着小雪,一路上飘雪落在路灯上,落在我脸上,落在幽暗的街道上。这一派清冷的夜晚正是我的生日。我下车买了一个小小的蛋糕,回到家里,放下背包和电脑,我脱了鞋子只穿了袜子走到餐桌面前,慢慢打开蛋糕,自己点着蜡烛。外边风雪连天,室内安静一片。
这是我和海东青认识的第三年,他在我生日的时候不辞而别,让我觉得未来一片灰暗。
其实,一直我不这样。我做记者总是极其自信的,穿过吵闹的人群,从一个地方到达另一个地方的路上,手上厚厚的资料,脑子里完备的采访提纲,夹在耳边正在通话的电话,还有,还有口袋里的小零食……以及超好的记忆力和应对能力,让我一直觉得从容,一切拿得准。对,我对自己文字总是这样,拿得准。但,那么中意的工作,我在做完一个深山扶贫的系列报道之后,毫不犹豫地离职了。那时候的我,因为一份小小的爱情拿不准自己,是真的。后来的十四年里,我每每想起都是后悔这个决定的,一直后悔。后悔到我对自己的最后一个系列报道,记得分外清楚。
我住在山里的一个农民的家里,家中只有奶奶带着自己的小孙子居住。她说:“安啊,快问记者老师好。”
我连忙笑道:“喊姐姐就行。”
这个小孩儿就是徐厚安,黑,瘦,小寸头,大眼睛骨碌骨碌的,过寒假的他整日无所事事,推着坏了的玩具在胡同里跑来跑去。我住在他家的东厢房,我在他家住的那段时间,他不再外出了。每天早上都会早早地在院里的自来水池子旁边等我,看着我洗漱,小心地问我今天打算去村里哪家,见什么人,做什么事儿。有时候会试探性问一句:“昨天写文了么……”那段时间,海东青刚刚离开,我心情正不好。一个人住在山里,手里空无一物,心里孤寂寥落,所以很愿意回他的话,甚至我出去采访的时候,也会带着他。
他在我身边跑来跑去,回头大喊:“快看,这是村东花奶奶家的大黄狗。还有,那边,是小语家,咱们去她家看看吧。”有时候,他还会捡起路上的小石头向空中高高抛起,嘴里说着:“那儿,烟筒冒烟的那家,是茵陈家,他家种药材的。还有,那边,是小语家,咱们去她家看看吧。”有时候捡了路边的一根木棍,扮作盲人敲敲打打一样走路,嘴里说:“你看,西边那家是种蘑菇的,东边那家是养鸡的,还有那边,是小语家,咱们去她家看看吧。”
这个孩子,出奇的固执,每次不管说什么,最后都是这句话,没换过。有一天,走了小半天的山路从种蘑菇的大棚回来,正好中午了,我累得脚跟不上脑子。他在我前边走回来,说:“走路都打晃儿了,你。”然后,他一屁股坐到村头儿的石头上,说:“姐,咱们晒会儿太阳吧。”
他说着,半躺下来,架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捏得碎碎的干脆面,闭着眼睛一点点放在嘴里吃着,脸上分明有恣意的笑容,但突然一点点从唇边、眉梢收了回去,如闪电般。他说:“我妈妈活着的时候,带我去过市里。”
我心里抽了一下,抬着脸闭着眼睛没动,晒着中午的太阳听他说。
“去过那一次,陪我妈妈去看病,妈妈回来没多久就死了,埋在山那边。我爸爸出门打工去了,让我跟着奶奶好好读书。其实我也想好好读书啊,可是没妈妈的日子,太不好过了,有时候看到别人的妈妈追着打,追着骂,我都眼气得厉害,只能偷偷跑到山那边去哭。有一次,回家晚了,奶奶满村子找我摔了腿,我就再也不去了。想哭的时候,就咬牙忍忍。但是,没妈妈,吃糖都不甜,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不高兴到没力气读书、写字,你知道吧?”
2
知道,当然知道。
失去一个人的日子,非常没有滋味,的确就像,就像吃糖也不甜。海东青离开后,我买过好多好多巧克力,放在我的包里、床头、书桌、办公桌上,我想让自己随时随地吃上一块巧克力高兴起来,给我积攒一点精气神的力量,但,体重不断飙升,心情始终未能好转,一直阴郁又晦涩。
心境飘零又错落,徐厚安的短短几句话,听得我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但,我毕竟大他几岁,想着以后他还有无数的日夜与春秋,要应对不定的幻灭和流离,想着无论如何还是要帮孩子积攒一些前行的心力,于是深深吸了口气问:“安啊,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警察吧。我妈妈说希望我能做个警察。”“警察当然好啊。”我抬手揉着眼睛,缓一下阳光的刺激,接着说:“你妈妈选的指定是最好的。对了,我代班过一段时间公安口线的记者,有一次去采访,是一个地下赌场查封现场,凌晨四点多,凤凰彩票采访车到了,好像有一个警察小队还没到,在场的一个小队长突然急呼呼地打电话喊,记者和狗都到了,你们为什么还没到?”
“哈哈哈……”我的话音未落,徐厚安放下二郎腿,上身半坐起来,“哈哈哈……”
那个虚空又遥远的山里冬天,我夸张又故意地讲了一个笑话。不过还好,一下子就点到了小孩子的笑点。看着他笑,我也笑了。中午的阳光落在他黑黢黢的小脸上,唇红齿白,他是个挺好看的小男孩。
我继续说:“很快,一个小分队警察就到了,下车分兵两路,直接翻墙头过去,身手干净利落,没一个拖后腿的。”
“那么厉害?”他问。
“超厉害的,个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我回道,“我看你腿长胳膊长的,在家里上房那么快,估计以后也差不了。”
“嗯。”他一下子来了精气神儿,凑近我问:“你说,警察学校难考么?”
“那肯定不会太好考,毕竟都要优秀的人。”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不过,你妈妈希望你做警察,那就说明她觉得你能考上。”
“嗯。”他也站起身,把干脆面塞进口袋里,又追问着:“你说,警察……”
他明显高兴了,可我忽而悲从中来,不想提警察这事儿了,就换了话题说:“你带我去小语家看看吧。”
“好啊好啊。”他兴致更高了,好像已经忘了刚才的话题,一蹿一蹦地跑到我前边。
凤凰彩票一大一小俩人,穿过石头老墙的胡同,踩着坑坑洼洼的泥石路,向巷子深处走去。那时,已经深冬了,凤凰彩票的头顶有古老柿子树的枝杈从老院子里伸出来,通红通红的柿子高高挂着,灰秃秃的小鸟轻轻跳来跳去,欢叫着凿柿子吃。胡同的尽头,徐厚安转头嘱咐我:“等着。”然后,他直接趴在地上从那破旧的大木门底下钻进去,吱吱呀呀地打开了木门。出现在我眼里是一处半新的房子,院里废弃的砖瓦、散乱的柴垛、丢在水缸旁边的衣物……完全没什么秩序。
走进那个门,我才知道这里生活着一对孤儿寡母,有重度精神分裂症的妈妈总是靠墙站着,或哭或笑或发呆;她两三岁的小女儿光着脚穿了单鞋,在妈妈身边玩,看见凤凰彩票,她赶紧站到妈妈身边去,摸摸妈妈的手,昂着小脸儿笑笑。
徐厚安走到我前边,蹲在小女孩的跟前,从兜里拿出一块大白兔给了她。那是我给他的糖,他一直没吃。那个小女孩慌忙搬了一个小木凳子,站上去,抿着小嘴巴剥开糖纸,踮着小脚儿,努力伸着小胳膊要把糖塞到妈妈嘴里。
“这是小语。”徐厚安依旧蹲在地上,俩胳膊横搭在膝盖上,转回头看着我说,“姐姐,这就是小语。”“小语。”我本能地应着,缓缓走过去,伸手想摸摸站在凳子上的小女孩。我笑着轻声说:“你就是小语啊。”但那小姑娘大眼睛里怯怯的,后边的妈妈也恶狠狠盯着我。我心里害怕,赶紧退了一步。
徐厚安站起来,拉着女人的手,安慰道:“小婶婶,糖是这个姐姐给的,她是好人。”
但是,疯女人嘴里开始含糊不清地呜呜喊着,神情越来越愤怒。我更慌了,怕惊吓到她,也怕伤着自己,连连后退了几步,手忙脚乱地把包里的面包拿出来,丢在地上,连声喊着:“把面包给她,厚安,给她都给她。”
我退出大门,又喊了一句:“安啊,把袋子帮她打开。”那个小姑娘太小了,我怕她把包装吃了。
院里并没人回应我。我悄悄探头看去,徐厚安拿着去掉包装的面包,半跪在地上,正伸手喂给小语吃。那时小语已经坐在小木凳上了,小腿儿悠哉悠哉地晃着。我放心地收回身子来。
又过了一会儿,院里似乎有低低的对话,因为距离有点远,我听不太清,便又好奇地探头回去,看见徐厚安拿着一个新面包,一点一点教小语如何打开包装袋,然后轻手轻脚扶着她在凳子上站起来,让她把面包递给嘴里念念有词、后背左左右右蹭着墙的小婶婶。
“快说,妈妈吃。”他凑近小语的耳朵教她,“小语,说啊,妈妈吃。”
“妈妈,你吃。”小语踮着小脚,伸着小胳膊,昂着小脸儿学着,“妈妈吃。”
多年后,我离开报社多年后,一直记得那个场景,冬日的太阳照着他们,小小的人啊,满脸满眼都是期盼,期盼妈妈吃下那口面包。虽然这一幕不曾写到我的新闻报道里,甚至我都没和任何人提及,说大山深处有一个孤独的男孩善良正直,内心悲凉漫溢,无处言喻。
徐厚安在见到我的第一天,曾犹犹豫豫地问过我一个问题:“你说,人是不是会越过越好?”
那时候,我正忙着打扫房间、收拾行李,想都没想就回他:“当然。”现在想来,我的回答那么坚定,却那么敷衍,根本没意识到在人生的关键节点,小小他的早已见识了“死亡”“离别”,还有“爱”这样的字眼,活生生的像个死结,让他无法逃离。
采访结束,我返程回市。当天晚上,在报社的五楼,我坐在编辑旁,戴着耳机听着不知名的音乐,吃着泡面,等她看我的稿子。整整一层楼,良久的安静。我轻轻一个转脸,看到盯电脑屏幕的编辑眼泪已悄无声地流满了脸。
她看到了那段文字:有重度精神病的妈妈总是靠墙站着,或哭或笑或发呆,她两三岁的小女儿穿得破破烂烂的,光着脚穿了单鞋,总是在妈妈身边,玩一会儿就赶紧回来站在妈妈身边,摸摸妈妈的手,昂着脸笑笑。有人给了小女孩儿一块糖,她赶紧搬了一个木凳子,站上去剥开糖纸,踮着小脚丫,努力伸着小胳膊要把糖塞到妈妈嘴里。
做记者三年,我总是采访、记录,也总是遗忘,但只有这个故事我一直没忘。后来我去了教培行业,在很多写作课上我都讲过这个故事。多年过去了,每次讲起来心里憋闷,也怨恨自己不够争气,太沉迷于自己的那点儿爱恨和别离,根本不曾用心为那个小姑娘做点什么,也一直想象不到后来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后来,已经是我离开媒体十年以后了吧,有一个学生家长给我打电话:“老师,您和孩子们讲的那个小女孩的故事是真的吗?在哪里?我可以资助她,全方位的资助。”当时的我,坐在办公室的窗边,夏日的骄阳在外边照着,半杯冰咖啡端在我手里,楼下是合唱团的排练,孩子们咿咿呀呀唱得正高兴……之于那个叫小语的女孩,生活和时间、冷暖与悲欢,我远远不如那个叫徐厚安的小男孩。
对,就是现在,在边境,在我身边埋头吃馄饨的男人。他肤色看着依然黑黢黢,长胳膊长腿的,像小时候一样灵活又结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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