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篮新发地
那年的国庆,天安门广场上盛放着一个红绸金纹的巨篮,像是大地为华诞精心编织的盛典。十八米高的篮子里满是鲜花果蔬,像是把整个秋天的丰收都装了进去。白云提着,送给了蓝天。
向南约12公里,是丰台花乡,那里也有一个篮子——北京人的菜篮子:新发地。提篮的“提”字,在新发地获得了最鲜活、最细腻的诠释,它“提”起的,是一座城市跳动的脉搏。
“新发地”,原名“新坟地”。当昔日城北的风水宝地不敷使用时,宫人们便将目光投向城南,开辟出一方新土。彼时此地,泉眼密布,草木葳蕤,是达官贵人的逐猎之场。最早的居民,在东侧海子墙故址的土坡上落户,守着连绵坟茔度日。明代,此地被钦选为燕京十景之“南囿秋风”。随后,太监、显贵、地主与商贾纷纷至此,圈地建庄,雇佣农民耕种。至1958年,坟茔平为良田,“新坟地”依谐音改为“新发地”。新的聚落在田野间悄然生长。
后来,这里真的发展、发祥、发迹了。曾隶属黄土岗人民公社,后归花乡政府所辖,是那“半亩花田半亩蔬”十八村中的一员。谁也未曾料到,它最终会成长为北京城离不开的“菜篮子”。北京人餐桌上的食材,十之七八都曾在这个巨篮中流转。虽无精确统计称冠全球,但公认它是中国乃至亚洲最大的农贸市场。时至今日,它或许已是全球最活跃、最繁荣的商贸集市。
那么,如此巨大丰盛的“民生巨篮”,又是怎样被稳稳“提”起的呢?
春风盈篮
自上世纪50年代起,丰台区便是首都重要的蔬菜产地。1983年后,城市建设迅猛,菜地面积与蔬菜上市量随之缩减。1985年,转机来了,北京市政府放开了肉、蛋、禽、鱼、菜等副食品价格,并打开城门,广迎四方菜蔬。新发地村的菜农们,遂自发在村口路边摆开摊档,用最质朴的方式开启一段传奇。谁料这自发形成的市集日益壮大,竟至堵塞了交通。这可愁坏了当时村里主管农业的张玉玺。
正苦恼之际,丰台区工商局一语点醒:“何不筹建一个正式批发市场,将菜农们组织起来?”于是,张玉玺领着本村15位青年,以15万元资金(由丰台区、花乡、新发地村共同出资),圈起15亩地,1988年5月16日,新发地市场正式诞生。
为聚拢人气,村干部们决定免收摊位费,管理费用亦由村集体承担。他们更主动为菜农寻销路,推着市场的板车,走进周边社区声声吆喝:
“嘿,打起鼓,敲起锣,新发地菜车来送货!这里的蔬菜实在是好啊——茄子黄瓜西红柿,土豆菜花辣青椒,请您过来瞧一瞧哎!”
“这菜水灵灵的,哪儿的啊?”
“嘿,凤凰彩票丰台新发地的菜,您放心吃!便宜,新鲜,凤凰彩票新发地的菜,您放心买!”
“得嘞,您给我称上点儿!”
就这样,新发地的蔬菜渐渐赢得了街坊四邻的信任,买菜的顾客日益增多。薄利多销,买卖双赢。本村本乡的菜农回归了,周边区县的菜农慕名而至,很快,连河北、山东的菜农也开着集装箱大车,源源不断将蔬菜送来。
在这片蓬勃发展的市场中,任世杰作为最早入驻的商户之一,见证了市场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完整转变。三十七载春秋,他看着这里从泥泞土路变成现代化交易大厅,看着来自天南地北的农人在这里实现梦想。“那时候,凤凰彩票天不亮就要提着马灯来占位置。”任世杰回忆道,“现在好了,有了固定的摊位,再也不用风吹日晒了。”他的手,提过马灯,握过秤砣,也托起过勤劳致富的希望。
丰饶之门
丰台区凭借地理与交通优势,迅速孕育了岳各庄与新发地这一北一南两大蔬菜批发市场,共同编织了一个巨大的篮子!一篮子的买卖,就此开启。
新发地菜篮子,面积相当于157个足球场,它拥有十八座大门:神农门、惠农门、喜农门、裕农门、富农门、三农门、大农门、强农门、益农门……从这一扇扇门走进,便步入了新时代中国农人的广阔舞台。
在蔬菜交易大厅,河北与山东的菜车总是最早抵达。那些挂着“冀”与“鲁”牌照的重型卡车,仿佛移动的沃野,将华北平原与齐鲁大地的丰饶悉数运来。顶花带刺的黄瓜、圆润饱满的西红杮、翠绿欲滴的青椒,新鲜的背后是河北与山东寿光暖棚里那恒温恒湿的悉心呵护。这里是北京蔬菜供应的“基本盘”——河北与山东的蔬菜,占新发地市场上市量的四成以上。一位来自河北的老师傅一边提着水壶给蔬菜喷水保鲜,一边笑着说:“咱这菜,从地里到市场,不超过八小时!”
在猕猴桃交易区,“猕猴桃大王”徐柱正指挥工人装卸从陕西周至运来的新鲜猕猴桃。他的品牌从大宗水果拓展至进口精品与电商,销量今非昔比。“以前一天顶多卖两车,现在翻了好几番。”他擦拭汗水,笑容里充满成就感。这位曾经提篮沿街叫卖的农村青年,如今提起的是一个年销售额达数亿元的水果王国。
相邻的档口,“荔枝大王”王慧东和“大葱大王”毛勇习正在他们打造的“好山好果”品牌专区忙碌。这对搭档从蔬菜批发跨界到水果领域,新发地国际榴莲馆就是他们的杰作。毛勇习从市场小时工做起,如今已成为北京各大生鲜连锁超市的供货商。“新发地就是这样,给每个人平等的机会。”她边说边整理着刚到的榴莲礼盒。
在柑橘专区,“柑类大王”蒋林和爱人正在清点新到的云南蜜橘。每年秋冬春三季,从蜜橘到爱媛果冻橙,从耙耙柑到砂糖橘,他们的档口总是飘着清新的果香。“凤凰彩票因新发地相识相爱,这里不仅是事业,更是家。”
自2008年始,新发地便将它的触角伸向京城的脉络——上千家便民菜店如种子般播撒。这个菜篮子,越编越大,越编越密,最终织成一张覆盖全城的民生保障网。
那么,提篮人是谁呢?
篮提丰年
“提”,在新发地,从来不是一个静态的词,而是一个充满力量、周而复始的动作,一种永不松懈的责任。
每天凌晨,当成千上万辆货车在此完成交易,一场浩荡的迁徙便随之启程。“提”的动作开始了。从新发地提起,提起一筐筐水灵、一车车丰腴、一箱箱鲜香,最终,提起了整个北京城的餐桌。据说,北京人餐桌上百分之八十的食材,都是从新发地这个无边无际的篮子里,被这样“提”出去的。
我,家住丰台,总爱在清晨,提着藤编菜篮漫步于此。北京的菜篮子在新发地,而我的菜篮子,在我手里。这篮子用了多年,藤条温润,缝隙里仿佛还沁着葱香果味。走在市场里,南腔北调的吆喝与车轮辘辘之声交织;从东到西,斑斓的色彩在晨光中流淌——河北黄瓜的嫩绿,山东大葱的莹白,新疆大枣的绛红,江南春笋的嫩黄,岭南芒果的金黄……这些流动的色彩,共同调出了北京生活蓬勃的底色。
在这触手可及的丰饶背后,藏着土地与人最朴素的童话。一粒米、一根萝卜、一棵白菜、一尾鱼、一枚蛋、一个苹果……来自五湖四海的烟火,烹煮滋养着北京人的生活。
真正让这片土地焕发神采的,是新发地董事长张玉玺和他的同行者们。这个土生土长的花乡人领着一群农人,在最简易的条件下,经营着最本真的交易。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朴实有力:“新发地,就是要让北京人吃上最新鲜、最便宜、品种最多的菜。”
每天凌晨四点,当第一批运送蔬菜的货车刚刚抵达,张玉玺的身影就会准时出现在各个交易区。从蔬菜大厅到水果专区,从粮油批发到海鲜市场,他要用两个小时,在整个市场走上一遍。这个习惯,从开张第一天起,已经坚持了一万多个清晨,风雨无阻。
“提篮人要第一个提起篮子,也要最后一个放下。”哪个区域的菜价异常,哪个品种的货源不足,哪个商户遇到了困难,他都了如指掌。在河北菜的档口,他提起一根黄瓜看看品相,问问当年的光照和雨水;在山东菜的摊前,他会捏一捏白菜的紧实度,聊聊运输途中的损耗。
从本地的时令蔬菜到汇聚五洲的风物,从手提秤杆的“掂量”到无声的电子交易。有人问他为何还不歇息,他笑得坦然:“我就是个农民,我最稀罕农民种的东西。”
深夜十一时,当北京渐入梦乡,新发地却醒了。京开高速上,成队的货车亮着尾灯,宛如一条发光的长龙。这些挂着各地牌照的钢铁巨兽——冀R(廊坊)、鲁G(潍坊)、云A(昆明)、桂A(南宁)、琼A(海口)、粤G(湛江)、辽P(葫芦岛)……将全国各地的丰饶,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此。这是“提”,最原初的起点。
市场之内,则是另一番天地。叉车清脆的“滴滴”声与货车低沉的倒车提示音,交织成一首独特的工业协奏曲。“河北白菜一百件!”“山东黄瓜五十筐!”“五常大米五十袋!”吆喝声此起彼伏,简短有力。采购商们如识途的夜鹰,敏捷地穿行于货山之间。他们用锐利的目光审视品相,用严谨的态度核验每一批次随车而来的“身份证”——产地证明与安全检测报告。这些食材,将在天亮之前,被“提”往北京超市的货架、酒店的后厨、学校的食堂,乃至你家楼下那间早点铺子。
在市场的东南一隅,食品安全检测中心彻夜灯火通明。这里,是菜篮子的“心脏监护室”。检测员们面色沉静地接过样品,在仪器前俯身忙碌。屏幕上跳动着幽蓝的数据曲线。“每辆车进来都必须抽样。”检测员小李语气不容置疑,他指向墙上实时更新的电子屏:河北黄瓜合格、山东西红柿合格、海南芒果合格……那一个个绿色的“合格”,是整座城市得以安心入梦的最坚实保障。
当黎明初现,这片土地承载的丰饶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每一位提篮人眼前:河北与山东的蔬果在这里列阵——大白菜、圆白菜、团生菜、黄瓜、西红柿、尖椒、圆茄、西葫芦、葱姜蒜、各种鲜嫩小品种叶菜,带着北方的敦实与爽脆。两广(广东、广西)两南(海南、云南)地区的各种豆角类蔬菜,坦然面对北方寒冷的天气。东北五常大米、盘锦大米,则带来了稻花香里说丰年的清香。这些餐桌上常见的、不常见的各种蔬菜、干鲜果品,在进京的时候都带着自己的“身份证明”——上面清晰地记录着从田间到市场的每一段旅途。
去年深冬,好友老陈的母亲抵京,心心念念只想喝一口地道的“腌笃鲜”,这在北国的寒冬几近奢望。“别急”,我提起菜篮,去新发地寻看。专营江南时鲜的摊主小赵听明来意,咧嘴一笑:“您来得正巧!这批浙江笋,昨晚冷链刚到,检测报告墨迹还没干透呢!”说着,他如捧珍宝般托出两捆沾着泥痕的春笋。买了笋,我又在相邻档口拣选了五花肉、咸肉,竟也找到了老太太常用的那款绍兴黄酒。当我把这袋浓缩了整个“江南”的食材交到老陈手上,他激动得半晌无言。当晚,手机屏幕亮起:一碗热气氤氲的腌笃鲜。下面附着老太太发来的语音,软糯的上海话里满是惊喜:“这碗汤,跟我在上海烧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的呀!”
这一刻,我豁然开朗:我手中这只小小的菜篮,提起的何止是笋与肉?它提起的,是华北与齐鲁的馈赠,是江南的灵秀,是现代科技的进步,更是人间烟火的流转。
吾篮吾乡
我特别想见见那个为这座城市装满菜篮子的人。几年来,我去了很多次市场,也数次看到过他的身影,可他总在忙。
2025年国庆假期,我提篮再赴新发地,海鲜区一片繁忙。他正俯身与蟹贩交谈:“从哪儿来的?卖得怎么样?这个挺能撒欢!”他说着,却把一只不撒欢的螃蟹挑了出来。人群中有人低语:“看,那是张玉玺!董事长!”我忙上前打招呼:“您在这儿呢,我一直想找您聊聊。”“好啊!”我便跟着他,到了他那间简朴的接待室。
窗外就是车水马龙的市场,他撸起袖子,干了五十年的手,十分宽厚。他又掏出个小本子,我说什么,他都往本上记。这是他的一贯作风,他记了五十年。凤凰彩票就在满墙记录着岁月与成绩的照片下交谈。我说:“这是个奇迹。从1988年的15个人起步,到如今每日为京城输送三万多吨新鲜果蔬。”张玉玺说:“北京,每人每年要消耗660斤蔬菜。新发地菜价在全国七十多个大中城市里,力求常年保持着中等偏下的水平。”
临别时,他特意选择了在那张全国脱贫攻坚表彰大会照片前合影。我的目光,始终落在他那双布满纹路的手上——“该有多大的力气呢?”这双手,提起过创业初期的第一筐菜,提起过市场扩建时的第一铲泥土,现在提起的是首都两千万人的饮食供应。
世态,交际,梦想,无论多不平凡的人生也要回归柴米油盐。
新发地有个小吴,在抖音的方寸世界里,为这庞大的市场撰写着一部流动的日记。“被今天的新发地美到了!天空是水洗过的蓝,大朵白云像刚从货车上卸下的新鲜棉花糖,蓬松得仿佛能尝到甜。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
他的节奏,明快如鼓点:“山东黄瓜量大管饱,河北白菜价格亲民,北京本地叶菜水灵!新发地的蔬菜上演着‘三地演义’,看谁更得青睐。”
他的镜头,追随节令的脉搏。“今日菜价,九种上涨,七种回落,整体如静水,微澜不惊。北京新发地在河北冀州的蓝莓基地,静待春节前的开采,只为满足京城对高品质水果的期待。”
他的内容,也充满趣味,自带温度:“为何有人说玉米是外星植物?”尚未解答,那头就传来新商户的焦急求助:“陕西榆林的土豆正待字闺中,恳请主播广而告之。”
暮色四合,新发地渐渐沉入安宁。无数个“小吴”的吆喝声,带着“菜价连降三天”的讯息,一同汇入夜晚的静谧。第二天凌晨四点,张玉玺的身影,又将如时钟般准时,出现于市场的各个门、各个厅、各个区。黄瓜、土豆、西红柿、大白菜、小白菜、大葱、小葱、香葱、大蒜、蒜苗、蒜薹……都跟着他;大车、小车、保温车、保鲜车在他身旁川流不息。
那个巨大的菜篮子,永远有人提起,永远被提起。就像蓝天会提起白云,大地会提起万物。
提篮新发地,本身就充满诗意。化用海子的诗:从今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到明天,依旧关心粮食和蔬菜。在这片面朝人间烟火的热土上,每一个认真生活的日子,都会春暖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