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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保淳:初见古龙
来源:《书屋》 | 林保淳  2026年01月06日08:24

说是“初见”,其实是早已熟稔到可以抢过他手上的杯子,将酒灌向自己肚肠,然后拍着他的肩膀,笑骂“你他妈最近都死到哪去了”的地步。

武侠小说里常说“闻名不如见面”,金庸更有“平生不识陈近南,便称英雄也枉然”的说法。“初见”其实不见得就是“初次见面”,“听闻”也可说是“见面”的一种,在传说中“见”,透过字里行间“见”。其实,这样的“见”,可能更是印象深刻、一世难以忘却的。

应该是1972年的暑假吧,那时,我沉浸在卧龙生、司马翎虚构的江湖世界中,还没来得及“听闻”他的名字,反倒是因为偶然的机缘,在学校附近的小说店随意拿起了一本《侠名留香》,就立刻被风度翩翩、意态潇洒的楚留香吸引住了。多风流倜傥的名字啊,那时我正多情年纪,几度幻想着美人垂青,既“香”又“帅”的侠客,哪能不让我立刻代入?我宛然投身于那个世界,既有轰轰烈烈的侠士风云,又有细细绵绵的儿女情长,实在很难想象,是怎样的一个作家,能取出如此令人一见心许的名字。

古龙,这是谁?爱武侠成痴的我,竟然到这个时候才“识”得他的名字,真的是足够“枉然”了。或许是心理补偿作用,在我从《侠名留香》的字里行间苏醒过来的时候,林保淳、楚留香、古龙三个名字已经串成一线,难分彼此了。我想象自己就是楚留香,也将古龙凝想成楚留香。这是“初见”,也是一次浪漫的邂逅。

“初见”最让人珍惜的,是因为已在不必言语的形容中,含括了一切美好想象,这是纯粹无滓的情愫,不会受其他外在的纠葛影响,所以纳兰性德会感慨:“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外在境遇变了,人心也随之变得难以揣测,就是不知道在多少年以后,才会在某个顿悟的时刻,憬然记起那次“初见”。

不过,当年真正且唯一的“初见”,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那时,我已经通过李寻欢、陆小凤,甚至回溯到铁中棠、江小鱼,将古龙想象成自己扮演的大侠的形象。李寻欢的哀愁困顿,我能感同身受;陆小凤的精明洒脱,我是隐隐自许;还有铁中棠的正气凛然、江小鱼的俏皮滑稽……在每个难得的假期、每个寂寥的夜晚,我幻想着高擎起铁血门的大旗,立在紫禁城之巅,萧萧风起。俯瞰众生的快意,让我连联考的辛劳都抛洒得一干二净,我成了“一门七进士”的“小林探花”。

那一年,应该是1982年吧,时报出版社的高信疆先生约请柏杨先生续编1980年文学年鉴。当时,柏杨先生破天荒地将此前十年台湾的言情、科幻、武侠小说作了回顾,并找了李瑞腾、黄海写了导读式的概览。武侠的部分,原是拟请我的老师吴宏一先生执笔的,吴老师因另有要事,将此艰难却有趣的任务转荐于我,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撰写有关武侠小说的文章。

高信疆先生邀请了一应人员,由他做东,在一家西餐厅设宴,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吃牛排。面对柏杨先生这样早已闻名遐迩的大作家,当时才刚考上博士班不久、初出茅庐的我,心中的雀跃与忐忑是可想而知的,不料却另有惊喜。

不知是何缘由,台湾当时最负盛名的科幻及武侠小说大师竟然联袂而来。两人一袭色彩鲜艳的香港衫,一条短裤,一双凉鞋,就如此不拘小节,意态潇洒,顾盼有神。倪匡是非常落落大方的,古龙则有些腼腆,一颗较常人更大的头颅探出在脖颈之上,有点不尴不尬地咧嘴笑着。想来关于赵姿菁的绯闻虽已过去,可吟松阁风波的余悸犹存,他全程不太说话,只在高信疆特别引见我时,客套地寒暄了几句。

我相信他一定没听过我的名字,恐怕连事后也不会记得曾经在这样的一个场合,让向来心仪武侠的读者,有过一次“惊艳”的相遇。说“惊艳”是有点夸张了,因为一点也不“艳”。古龙的外貌,从现今流传的许多照片来看,要说有一丝半点的“艳”,恐怕都没有人会相信。他的头真的很大,大到有点滑稽,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的俗谣。谁也想不到,有如此之多让人津津乐道的武侠小说,就是从这样一个脑袋瓜子里蹦跳而出的;更无法想象,被狄龙、郑少秋定型了的“香帅”,能与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矮胖小子联系在一起。

不只楚留香,铁中棠、江小鱼、李寻欢、陆小凤的潇洒形象,就像石观音突然照见破碎的镜子,都将被打得散碎于一地。浪漫这种情怀,通常是想象出来的,在实际生活中很不容易得到真正体现,而想象再如何圆足,通常也极易为真实的情况所击碎。我是从来没有想象过不必“寻行数墨”,就能活生生看见满足我小半辈子想望的侠客的。但他不是李寻欢,不是陆小凤,也与铁中棠、江小鱼相差极远极远,我有一种玻璃心被打碎一地的失落。

我无法确定当时“初见”古龙时是怎样的想法了,只知道这些曾经在我梦想中翩翩然的侠客,都一一退散,最后只剩下了一个“矮矮胖胖的年轻人,圆圆的脸,一双眼睛却又细又长,额角又高又宽,两条眉毛间更几乎要比别人宽一倍。他的嘴很大,头更大,看起来简直有点奇形怪状”。这是《大人物》里的主角杨凡,也是古龙的“夫子自道”,果真是让人“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非比寻常。

我愣愣地看着古龙,也是腼腼腆腆的,一点都不“艳”,倒是真的受“惊”,而这一“惊”,却足足让我咀嚼了数十年之久,到现在还在思索着当年若有所失的“惊才”和“绝艳”是怎么一回事。

相逢当然是必须有缘的,人一生之中,熙熙攘攘,来来去去,像我与古龙这般,仅仅类似于擦肩而过的际遇,真的不知有多少。挥一挥衣袖,极可能就此寂寞地走向了两条不同的路,从此也“人面不知何处去”。但是,形躯虽是隔山隔海,影子却是早已固着的了,就固着在字里行间,无形却是深沉而厚重的。这应该就是“喜结文字缘”吧!

我嗜读武侠小说,从略识之无开始,就不由自主地会沉浸在虚构的江湖世界中,想象着自己如何“青衫白马携红粉,宝剑光寒除奸宄”的风流与写意,直到如今虽是白发萧然,终究还是不忍让匣剑凝霜,总要醉里挑灯看剑几番。

说起来,我的个性其实与古龙大相径庭,古龙是十足的浪子性格,而我就是难以摆脱保守冬烘的拘限。读古龙小说,我有时不免会“羡慕嫉妒恨”,羡慕他笔下人物的潇洒写意,嫉妒他如此惊天的才华,更恨自己再如何做张做致,也无法企及。人人都说,古龙是用生命去写小说的,书中的人物皆是他生命中不同阶段心事的真实写照,敢爱敢恨、能悲能喜。他短暂的一生就是一首沉郁沧桑的诗,而用小说将它一一铺陈开来,人间正道,岂非就是如此的沧桑?

我的个性其实是近于金庸的,风声、雨声,家事、国事,有所听闻,就不禁想要两肩担起,这真的是书生之见了,殊不知我的两肩所能担起的比我想象的小许多。古龙是不作兴什么家国大事的,所以他笔下的人物不会去当为国为民的大侠。死守襄阳的郭靖、为宋辽百姓牺牲的萧峰,古龙是写不来也不愿写的;就连痛改前非、憬悟侠道的杨过,表面放浪,其实谨守规范的令狐冲,恐怕也不是古龙所心仪的。在我看来,最多就是一个韦小宝,或者《绝代双骄》里的小鱼儿。小鱼儿随遇而安,悠然自得,宁可在泥泞中厮混,又怎会耐烦于庙堂神龟之算无遗策里苟且呢!

这就是我所万万不能及的了。我的生涯虽不能说是坎坷,但基本算是平平顺顺的,无风无浪、不喜不悲,所欠缺的其实就是“沧桑”二字。不解沧桑,何由得知人生中真实的况味?读古龙的武侠小说,不只是读一个个精彩的故事,更是在读不同阶段的人生。平常读书,总是恨不得在短时间内一口气读完,但读古龙的小说,却很怕一下子就读完了,因为一旦读完,又到何处去领会古龙以泪以血写下的一页页人生沧桑?

古龙小说我读了很多遍,虽不敢自夸巨细靡遗、如数家珍,但对于故事的走向却是一清二楚,后续的故事,其实早已心知肚明,甚至滚瓜烂熟了,但还是想继续读下去,因为唯有还在读,我才能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悸动。辛弃疾挑灯看剑,看的又岂止是剑?我想,我也是如此去读古龙小说的。

我与古龙仅仅见过一面,而且还极可能只是“我见到他”,而不是“他见到我”,最多不过握个手,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话。时隔四十多年,我已经浑然记不清,料想当年的古龙,恐怕也是如雁掠寒潭,身过影不留,对我没有丝毫印象的。但是,这一点并不影响我与古龙自“初见”以后的“相知”——至少,乍见一面的短暂机缘,后来就绵延成永恒的记忆,以我所知的古龙,料想也将张臂欢迎,把酒言欢的吧?

古龙最喜与人干杯,也常感叹“谁来与我干杯”;我虽不善喝酒,但是,遇到古龙,就是熊猫儿遇见沈浪,不必多言,干了再说!

江湖上,许多人称呼我为“武林百晓生”,其实我已经记不清缘何会有这个名号了。当然,这与我夙所钦仰的武侠作家古龙所写的《多情剑客无情剑》有关。

在这部小说中,古龙建构了他自己的江湖谱系,并借“百晓生”这个人物,汲取了古典“说唐”系列小说中的“好汉”排名,塑造了“兵器谱”,将武林人物依其武功的高下及其擅长的兵器来排名,前三名是天机老人的天机棒、上官金虹的子母龙凤环、李寻欢的小李飞刀。其中,李寻欢是书中主角,排名第三,故又称“小李探花”。

百晓生学问渊博、涉猎广泛,其评论是相当精到的,因此他也获得广大江湖人士的信服。不过,他也沿袭了古龙的做派,未将女性高手列入,如李寻欢所认可的“蓝蝎子”,武功就未必低于排名第九的“青魔手尹哭”;而满身肥肉、牙齿利甚精钢的“大欢喜菩萨”,则又显然胜过“蓝蝎子”,却都未能于“兵器谱”中列名,是未尽公允的。

此外,百晓生忽略了江湖人士的“好名”之心,司马迁就曾说过“烈士徇名”,而且“兵器谱”更轻忽了武林人士日益精进的武功习练过程,反倒因此成为江湖纠纷的根源。排名第五的“温侯银戟”吕凤先就甚不服气,改练铁指,企图挑战李寻欢和排名第四的“嵩阳铁剑”郭嵩阳。

当然,排名虽定,而江湖中后浪推前浪,后起之秀未必不如前辈高手,其中荆无命、“飞剑客”阿飞皆能脱颖而出,嵩阳铁剑甚至死于荆无命之手。

其实,百晓生的“兵器谱”只能算是个大要,毕竟高手对阵,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而临场时的智计、气势、因应方式,其实更是决定胜负的重要因素。从这点,凤凰彩票就可看出古龙虽援取古典,但又有崭新变化的覃思。

在“说唐”系列中,好汉排名是固定的,排名在后的好汉,无论如何都打不过排名靠前的好汉。其中排名第二的宇文成都,固然是威风八面,但一遇上排名第一的李元霸,三下两下就惨死于李元霸之手;而李元霸天下无敌,则只能让老天爷用雷电击毙。

《多情剑客无情剑》中的“兵器谱”就没有这么死板,此所以天机老人会败于上官金虹之手,而上官金虹又败在小李飞刀手下。

其实,古龙以“兵器谱”为武林高手排名定序,也并非完全原创。《多情剑客无情剑》创作于1969年,但司马翎在1963年撰写的《帝疆争雄记》中就塑造了一个号称“武林太史”的居介州,他以“公侯伯子男”五爵定位,制作了“封爵金榜”,而在五爵之上,犹有“帝疆四绝”远超乎其上。1964年,慕容美所写的《公侯将相录》,也从“三王”(拳刀剑)以下,罗列了一公一侯、四伯二子十三男,以及煞将凶相、三卿七尉,共三十六名高手,江湖中能人辈出,热闹非凡。

司马翎和慕容美虽亦为台湾武侠的名家,但都不及古龙声名鼎盛。《帝疆争雄记》与《公侯将相录》的知名度更远逊于《多情剑客无情剑》,因此论及武林排名,还是百晓生的“兵器谱”最广为人所知。

我从小就爱读武侠书,自黉宫授业以来,也颇以研究武侠为职业志向,泛论百家、品第优劣,也饶有承续“兵器谱”的企图,尤以表彰台湾的武侠作家为要务,故一时心血来潮,便戏以“百晓生”为名,却不料北京的陈墨在为我的《解构金庸》作序时稍作张扬,竟使此名不胫而走,实为弄假成真的偶然。

其实,对于这样的称号,我是受之有愧的,我当然不可能百知百晓,顶多算是涉猎较多较深而已,此一名号对我来说,泛泛如不系之舟,虚虚浮浮的。不过,转念一想,武侠文化包罗万象,即便“百晓”,还是有很多领域是“陌生”的,此一“生”字,或者也可别解为“生疏”,虽“百晓”而犹“生”,这反倒能使我精益求精,努力而不辍。古龙笔下的百晓生,论列江湖名家,我又何尝不能以当代百晓生之名,赓续其“武林大业”?心存此念,遂也安之若素了。

“兵器谱”虽云大体公正,但主观评骘之处亦复不少。“武无第二”,可以真刀实枪、一决高下的武术,都未必真能信而有征;“文无第一”,月旦小说、评说优劣,当然更不能据为典要。观点不同、标准不一,总是仁智各有所见,天下可能不缺我的评介,但多此一评,料想也不太碍事吧?

江湖路其实是不太好走的,而一入江湖,便往往身不由己起来。自从研治武侠伊始,我就被学界定位于“武侠”二字,终生都难以摆脱。人人都以武侠专家目之,黔驴之技,不过如此,是不足跻身“学者”之林的。“武林百晓生”的背后,常是隐伏着些许揶揄与嘲讽,旁门左道之人,何能与于正宗学术?我大概就是被定位为“除了武侠之外,其他都是一窍不通”。

其实,研治武侠,虽说是自幼年以来的兴趣,但也算是半路出家的。硕博士论文,我研究的是明清思想、经术及文学理论,于民俗文学也下过一点功夫,自问除了小学之外,都还能说个头头是道,算是学有根底的。

可自入武侠之学以来,却也宛如蛟龙受困于浅池之中,“武林百晓生”竟成了系累的框架,给我和我指导的学生都带来不小的困扰。

世间之“名”,往往只是表象,名不副实者固多,而名实相副者,也未必名即是实。知我者,其唯“百晓生”乎?罪我者,其唯“百晓生”乎!

2025年是古龙逝世四十周年,古龙的英年早逝,在当时曾是非常吸睛的话题,算是轰轰烈烈的,至今还有各种难辨虚实的传说。但是,时间最是无情,潮来潮去,曾经走过的沙滩,足迹很快就被冲刷殆尽,几至不留痕迹了。四十年后,古龙的墓园风景依旧如画,但前来凭吊者一年少似一年,过去还会有大陆的“古迷”,不远万里,前来致哀致敬,现在竟连悼念的文章都相当罕见了。人死如灯灭,虽说薪尽火传,但多数人显然是不会也不管这盏灯曾经带给群众多么鲜明的亮光的。中国文人喜欢拿“不朽”说事,拿“经国大业、不朽盛事”的话头自慰。其实,墓木已拱,尸骨都早已朽败腐烂了,墓中人哪里还知道什么“朽不朽”的事?

古龙一辈子对名与利是萦怀不忘的,对自己的武侠作品始终没能获得学界认可,既是遗憾又是伤感,不但有时不免自嘲,更因自己得意的作品被腰斩,因绯闻影响而被台湾艺文界除名,愤愤不平。但一生已过,名利何在?死后哀荣,何补寂寞?想到古龙这短暂的一生,就是一句“流星蝴蝶剑”吧!倏来倏灭如流星,缤纷灿烂如蝴蝶,倚天长虹似宝剑,但是,这又代表了什么?予欲无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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