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文学微短剧改编的展演化——由《冒姓琅琊》的改编谈起
在当代文化生产场域,网络文学的微短剧改编已蔚然成势。据相关报告,2025年网络文学IP微短剧改编授权同比增长81%,成为泛娱乐产业的重要内容源头。[1]其中改编自番茄小说同名作品的《冒姓琅琊》,上线后迅速爆火,全网播放超18亿,豆瓣评分高达8.3,被誉为“知识型短剧天花板”“短剧界的《琅琊榜》”,并推动短剧精品化趋势。文学文本与视觉文本之间的转换古已有之,其之所以可能,深层基础在于不同媒介虽感知模式迥异,却都具备对人类经验进行组织、表达与赋形的功能,其间人物关系、情节模式与象征系统,都承载着被特定时代共享的集体经验。从口传史诗到古希腊悲剧,从乐府诗词到戏曲小说,再到近现代的影视影像,文艺创作总在捕捉、凝练、传布人类的情感经验,记录着人类喜怒哀乐的诸般情状,更通过不同的媒介载体使情感得以流传、共振。古人云“诗言志”,今亦然,文艺作品始终是大众情感的镜像,随时代变迁而言说。网络文学与微短剧作为数字时代的新兴文艺形式,继续承续这一传统,都共同呼应着当下媒介变革与大众情感结构(structure of feeling)[2]的变迁。然而文学与影像在生产和接受层面的规律,却又判然有别。
文字文本的阅读本质上是私密的、个体化的、延时的,其间蕴含的情感常以绵长、隐曲、留白的方式呈现。读者持续投入时间,逐步浸润在故事中,形成个性化的情感联结。尽管网络文学相较传统文学具有较强的互动性和即时性,但其商业逻辑建立在漫长的订阅、追更与粉丝社群的培育之上,受众与作品之间的情感维系是长期而深入的,读者与文本之间的关系也依然是私人化的、持续的,也就更有耐心等待故事的铺陈。
相反,微短剧则生存在注意力经济的最前沿,必须在几秒内抓住观众,在几分钟内完成情感的唤起、推进与释放,并极力刺激点赞、评论、转发等互动行为。为适应这一生态,微短剧的情感表达往往以强烈、可视的方式呈现,以确保观众快速沉浸并产生即时反馈。从网络文学到微短剧,文本的改编不仅是媒介形式的表层转换,其内核是故事及其情感叙事为适应新的媒介生态而发生的重塑,原本通过文字叙事逐步展开的情感,被重塑为视听规则主导的即时刺激与公开呈现。
以《冒姓琅琊》为例,该剧改编自东周公子南的同名小说,讲述文学博士王扬穿越到南齐永明八年,凭借文史知识冒充“琅琊王氏”子弟求生的故事。原著中,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兰陵萧氏、河东柳氏、淯阳乐氏等依次登场,各自携带不同的动机、背景与命运轨迹,共同编织出一张细致入微的世家图谱,承载着超越主角视角的、更为广阔的社会图景与历史纵深。小说引用了大量文学典故,为了让读者更好理解,甚至每一章都需要大量注释辅以说明。读者跟随文字的引导,调动自身的知识储备与想象力,在脑海中逐一搭建场景、构筑形象、推演逻辑,理解人物之间微妙的联盟或抵牾,从而获得一种延迟却深刻、源于理解与洞察的愉悦感。这种阅读体验是高度个人化的情感劳作,读者投入时间和想象力,与角色建立独特的情感联结,其间产生的诸种反应,或者是对王扬处境的共情、对世家傲慢的愤慨,或者是对历史洪流中个体命运的慨叹,都与个人的阅读历程与生命经验嵌合,都是内在的、难以完全言传的。观文入情,各以其志得之是也。
微短剧显然不能完全沿袭原著的叙事方式。视觉文本的改编,不能停留于字句的生硬转移,而需将文学中弥漫的、需要内省捕捉的心绪或体悟,转化为可通过镜头运动、剪辑节奏、表演细节与音乐氛围等直接作用于观众感官的显现形式。微短剧的情感表达几乎完全服膺于移动互联网时代的碎片化消费习惯,难以追求传统文学乃至传统影视中细腻的铺垫与渐进式的刻画,而以强烈的冲突、极致的人物关系和密集的戏剧转折在极短时间内激发观众的相应情绪。
在网络传播中,对于习惯短视频的受众而言,复杂的人物关系与情感互动是对主线剧情的干扰,难以快速攫取并占据注意力。以此为原则,《冒姓琅琊》短剧在改编中采取了一系列简化策略,如将王融和王泰的角色功能合并,删减虞氏、乐氏支线,将书院拦门等关键情节嫁接给女主角谢星涵等。通过事件的简化和人物的聚焦,短剧成功地将原著中分散的、需要耐心品读甚至潜在梳理的细节,提炼并浓缩为一系列强烈的、类型化的表演套路。观众无需经历漫长的情节铺垫,就能迅速进入“寒门才子对抗世家权威”的主线。同时,在大量删减支线剧情的背景下,短剧完整保留了王扬的一系列高光时刻,如“今古尚书”之辩、与老学究论道、传播知识分子论、为世家从商辩护等场景都被强力渲染,着力刻画主角的思想深度与人格魅力,将原著中需要通过大量文字和注释才能传递的、形而上的智性快感和价值共鸣,转化为可视可听的展演。王扬的雄辩、博学与独立精神,通过演员的台词、姿态与镜头语言、配角的夸张惊叹等,直击观众感官,意图激发出仰慕和赞誉。类似的处理方式也在《一品布衣》《十八岁太奶奶驾到,重整家族荣耀》《真千金她是学霸》等短剧中一再出现。
从网络文学到微短剧,两种媒介之间的转换,清晰地呈现“情感”从叙事到展演的转向。所谓“情感展演”并非指情感的自然流露或由此生发的叙述,而是强调在文本中,情感如何被特定的媒介语法规则化地激发、维系、管理和最终导向某种预期结果的表演性过程。为了在短时间内抓住观众注意力,微短剧的情感表达往往趋于夸张甚至极端,或者借助弹幕、配角等引导观众理解,尤其突出表现在浪漫关系的公开化渲染。在原著严谨的叙事基调中,郡学刘昭是一位只求学问的老学究,短剧却让他围观王扬和谢星涵斗嘴时脱口问道“你俩的孩子取什么名”。如此调侃看似增加剧情趣味性的改编,实则潜在将读者在阅读中可能暗自萌生的对角色的浪漫想象(即所谓“CP”感),由剧中配角以公开的、戏谑的方式代为言说。刘昭在此扮演了一个内部观众兼代言的角色(网称“嘴替”),他的打趣不仅是对剧中人物关系的解读,也是对屏幕外观众的邀请。它明确告知观众,这段关系可以被、应该被“磕CP”的方式观赏。于是,原著中王扬和谢星涵之间含蓄、留白的私密互动,变成明确的、供观众集体讨论与反复回味的爱情景观。
这种对浪漫情感的公开化渲染,与短剧后半段的政治婚姻形成了极具张力的对比。在萧鸾的威压下,王扬不得不娶萧鸾之女萧宝月为妻。前期刻意渲染、放大的“王谢CP”,遭遇了冰冷政治现实的残酷规训。王扬和谢星涵无言中的惜别与遗憾,在紧凑的剧情中被保留和突显,直观地展示了私人情感在宏大历史和绝对权力面前的脆弱。观众此前在“磕CP”中积累的甜蜜、期待等情感,被迅速转化为震惊、惋惜甚至于愤怒。这种情感的巨大落差,驱使观众产生持续的情绪波动,本身就是制造戏剧冲突和长尾效应的高效方式。出于磕CP的“意难平”[3],粉丝往往强烈呼唤“第二季”,甚至自发组织请愿、刷屏评论,把原本的遗憾转化为源源不断的讨论热度和情感投入,显著延长了剧集的生命周期,为后续番外或续集提供了红利空间。
网络文学的“爽感叙事”和微短剧的粗制滥造曾经备受批评。《冒姓琅琊》短剧的成功,恰恰说明了严肃的文化思考和娱乐化的表达形式之间,并不存在泾渭分明的界限。在生活节奏加快、社交网络化的时代,大众情感的表达、需求正发生深刻变化。人们越来越多地通过公共平台来体验、表达甚至定义情感。个人化的细微触动也越来越多转化为评论、弹幕、转发。网络文学的微短剧改编既是这一趋势的产物,也以强大的渗透力加速这一趋势。
从古至今,口传史诗、乐府、戏曲、小说、影视等都是故事的载体,当代的故事媒介正经历着深刻而根本的变迁。尽管爱恨恩仇等情感内核仍然是叙事艺术关注的核心,但其生产、流通与体验的方式已经被数字媒介生态重塑。故事在不同媒介之间的改编与转换,揭示出不同时代大众情感结构的延续与断裂,也暴露出商业逻辑、主流价值与审美创新之间的张力。网络文学与微短剧在生态层面的深度融合,也是当下新媒介文艺在承继文学遗产的同时,创造符合自身媒介特质、并能与当代大众生活经验有效对接的新的情感表达形式,是文艺创作自我更新、自我塑造的深刻体现。如何在媒介驱动的公开刺激与叙事传统的内省深度之间寻求平衡,或许正是当下文艺创作面临的迫切课题。
注释
[1] 艺恩数据:《IP驱动,价值新叙——2025年中国网文IP短剧开发价值报告》,2025年10月。https://www.endata.com.cn/Market/reportDetail.html?bid=f1be9081-4a2b-4554-9942-874a842eb876,2025-12-29.
[2] 曾一果、王敏芝:《数字媒介时代的“情感结构”问题审思》,《探索与争鸣》2024年第1期。
[3] 网络空间中,“意难平”被广泛用来形容放不下、不能释怀、不甘心的情感,常指文艺作品中喜欢的情侣配对没能长相厮守时粉丝的失落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