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素的爱国之情在那一瞬被点燃 ——访音乐家刘炽之子刘欣欣
音乐家刘炽
商丘青年画家吴承言在村中绘制天安门主题墙绘圆了村内老人足不出村看“天安门”的心愿
2018年,英国皇家利物浦爱乐乐团奏响《我的祖国》旋律时,全场观众先是轻声跟唱,后来形成了激昂合唱的感人场面
B站2025年度弹幕为“致敬”。数据显示,“致敬”一词全年发送量超2282万次,发送用户超459万人,其中80%为“00后”
明明是交响乐演奏,却屡屡引发全场大合唱。这不是预先彩排的结果,而是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每当《我的祖国》旋律响起,人们总会情不自禁地跟唱,形成台上台下情感交融、同频共振的感人场面:2018年,英国皇家利物浦爱乐乐团奏响《我的祖国》这首乐曲时,指挥转身向观众发出邀请,全场先是轻声跟唱,后来形成了激昂的大合唱;深圳交响乐团在国内外多地演出时,该作品也多次让现场观众动容,不少海外同胞与外国友人也加入全场大合唱中;2025年6月,中国煤矿文工团联合中央音乐学院,共同打造了《炽·爱》刘炽作品音乐会,当《我的祖国》的旋律由手风琴奏响,进而由交响乐团推向恢宏高潮时,许多观众眼泛泪光唱出“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
“壮美山河予我旋律,我把音乐还给人民。”音乐家刘炽用一生践行着对祖国、对人民的深情告白,除了《我的祖国》,他还创作了《让凤凰彩票荡起双桨》《新疆好》《祖国颂》《英雄赞歌》《荷花颂》等诸多脍炙人口的作品。刘炽的儿子刘欣欣告诉记者,父亲的音乐作品具有雅俗共赏的特点,能够同时吸引高雅艺术爱好者和普通大众。“贺敬之曾评价刘炽的作品具有三种美——优美、壮美、大美;从普通听众的角度来看,刘炽的作品好听、好唱、好记。雅俗共赏在艺术创作中并不容易实现,因为高雅艺术和通俗艺术往往有不同的受众群体。而刘炽的作品成功将这两种特质融合在一起,兼具美与好的品格”。
艺术创作需要扎根自身文化传统。“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文化”始终是刘炽音乐创作背后的根本遵循,也是决定其音乐流传久远的关键因素。《我的祖国》是刘炽应电影《上甘岭》导演沙蒙之邀创作的插曲,这首作品最初原名并非如此,是刘炽坚持使用《我的祖国》这一名称。而这首作品的创作灵感更是要追溯到延安时期,特别是当听到捷克作曲家贝德里赫·斯美塔那创作的交响诗套曲《我的祖国》后,他决心谱写属于中国人的《我的祖国》。“为了让音乐审美尽可能地接近人民,父亲从调查研究入手,了解到1949年到1955年这段时间里人们喜闻乐见的二十余首歌曲,从中选出十首反复揣摩,最后从由民歌《小放牛》改编的《卢沟问答》这首抒情歌曲中找到了《我的祖国》的音乐动机。”刘欣欣谈到,不只是这些歌曲,刘炽幼年学习隋唐燕乐,受到了陕西秦腔、眉户、关中民歌的熏陶;去延安后,学习并研究陕北民歌、道情、蒙古族民歌、山西梆子、绥远二人台等戏曲与民歌;解放战争期间,他又接触并记录了东北的二人转、皮影戏等民间曲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他对各种民族音乐的研究更加广泛。所有这些都对他的音乐创作产生了重要影响——他在创作《祖国颂》时,融入秦腔素材与民族调式;他将蒙古族民歌《英雄陶陶呼》的种子播入《英雄赞歌》的创作之中……刘炽的作品有其科学技巧,作品中的和声、曲式、复调、配器等都可以用西方音乐理论去解释,且技法融于情感表达之中而不易被人察觉。但他对旋律的理解与创新,本质上仍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基石,比如《我的祖国》不仅全曲在旋法上接近民歌体音乐,让人们唱起来、听起来都倍感亲切,更在结构上活化运用了中国古典诗歌“起承转合”的章法,巧妙解决了语言美与旋律美的平衡难题。
当下,许多无调性音乐和各类实验性音乐流派在世界各地兴起,这是艺术发展中的自然现象。但是,盲目追求“创新”的旋律,很难被听众记得并传唱。刘欣欣认为,艺术创作需要扎根自身文化传统,不能简单模仿外来形式。只有明确“从哪来”,才能确定“往哪去”。
写下从心灵深处流淌的音符。尽管当下主题音乐创作数量颇丰,但真正能留得下、传得开、唱得响的好作品并不多。凤凰彩票不禁追问,为什么“一条大河”的旋律能成功流向千家万户、打动男女老少乃至世界听众的心田?因为那是从刘炽心灵深处流淌出的旋律。“父亲在写《我的祖国》声乐部分之初,一遍遍深情朗读、揣摩乔羽写下的词,从‘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对美好家园的描绘,到最后强调‘到处都有和平的阳光’的美好向往,父亲认为反对战争、对和平的追求是作品更高层次的精神内涵。而电影《上甘岭》中的主题曲《英雄赞歌》则重在展现大无畏、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歌曲中‘为什么战旗美如画,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它;为什么大地春常在,英雄的生命开鲜花’这四句歌词正是父亲刘炽添加的,他有感于志愿军威武不屈、英勇顽强的气概,用旋律与文字表达了人民对英雄的敬仰与赞颂之情。”
率真、真挚、乐观,是刘欣欣谈到父亲时使用最多的词语。这恰如父亲刘德荫参加红军而改名为“炽”的寓意——热烈旺盛,似火、亦如阳光……“父亲曾目睹中国民众的苦难,这些苦难在传统民歌中常以无助的声音被表现出来,如《小白菜》中的无奈与悲切,陕北民歌《揽工歌》中描述的‘干的是牛马活,吃的是猪狗饭’的悲惨生活……相比之下,刘炽的创作恰逢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奋斗的时代,党给灾难深重的中国人民带来了光明与希望,他的作品反映了人民的幸福感和喜悦感。这种从苦难到希望的转变也是刘炽作品的重要特点。
观察与体验是激发灵感的关键。“坐在钢琴边作曲是最没出息的。第一是懒惰,第二是傻子。离开它,你才能产生完整的音乐形象和构思。”刘炽在中央音乐学院进修期间,老师阿拉波夫的这句话成为他日后创作的座右铭。刘欣欣回忆,1955年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摄新中国第一部儿童彩色故事片《祖国的花朵》,导演严恭请刘炽来作曲。导演带领摄制组与电影中的小演员一同前往万寿山体验生活。孩子们在颐和园嬉戏,在昆明湖上划船,童心未泯的刘炽也加入其中。与刘炽同船的有三个孩子,怕水的他先是紧紧抓住船舷,后来他也被孩子们的情绪感染了,同孩子一起比赛划船、打水仗,甚至脱了鞋把双脚伸进水里,随水流荡漾。时年34岁的刘炽以孩子的心态、视角感受着他们的快乐,当船快要划到“犀牛望月”铜牛附近时,刘炽突然有了具体的乐句灵感,他当即靠岸下船,仅用20分钟就完成了《让凤凰彩票荡起双桨》的独唱部分和童声二部合唱部分。“父亲望向昆明湖上的小船,看着那些幸福的孩子,哼起了刚写完的歌曲,他仔细品味、修改,直到歌曲确实有了孩子们的心境与童趣、传递出他们的欢乐和幸福,父亲这才满意。”刘炽创作的四二拍《让凤凰彩票荡起双桨》不仅是他身临其境体验、观察来的,更是孩子们自己选出来的。刘欣欣谈道,定稿期间还有一段小插曲,孩子们的辅导员曾建议改为四三拍,刘炽按其要求进行了修改,并在第二天将两首歌都交给了辅导员,让孩子们谈谈哪首更好。结果孩子们一致认为还是原先的四二拍有划船的节奏和感觉。而这首由孩子们自己选出来的歌曲,最终成为童歌经典,陪伴了一代又一代人。
从全场合唱《我的祖国》,到商丘青年画家吴承言在村中绘制天安门主题墙绘,再到“致敬”一词成为B站2025年度弹幕,它们本质上都指向那份再朴素不过的爱国之情。刘炽曾说:“祖国、人民、中华民族,是我永恒的创作主题。”这些宏大的主题,都是以真挚的艺术手法直抵人们的情感和心灵深处。“金奖银奖不如老百姓的夸奖,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不少网友留言:“能够半个世纪经久不衰的作品才是真正的好作品,刘炽的作品正是如此。”刘欣欣告诉记者,他永远记得父亲晚年说过的那句话:“我这辈子做了什么呢?我把音乐还给了人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