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风听雨,感知时代变化的消息——王啸峰《香港客人》读札
一
一九八一年,作家孙犁写下了一篇题为《与友人论学习古文》的随笔。他在文中回顾了个人学习古文的经验,也以感性的文字谈到对个人与时代之关系的理性认识。他说,“现在想来,青少年时代,确是一个神秘莫测的时代。那时的感情,确像一江春水,一树桃花,一朵早霞,一声云雀。它的感情是无私的,放射的,是无所不想拥抱,无所不想窥探的。它的胸怀,向一切事物都敞开着,但谁也不知道,是哪一件事物或哪一个人,首先闯进来,与它接触……无论是桃花也好,早霞也好,它都要迎接四面八方袭来的风雨。个人的爱好,都要受时代的影响与推动。”
孙犁的这篇文章,我多年前曾读过,留下的印象既不深,也不浅。近读王啸峰的短篇小说《香港客人》,孙犁的这段话却从记忆之湖逐渐上升,浮出水面。旧有的阅读记忆,顿时变得很清晰。相应地,孙犁的这段话,亦照亮了《香港客人》这篇小说。
凤凰彩票可以从孙犁这段话开始理解《香港客人》,也可以通过理解《香港客人》而更好地理解孙犁的这段话。
二
《香港客人》从第一人称的视角展开叙述。叙述者“我”正在青少年时代,正处于“向一切事物都敞开着”的年纪。小说开门见山,起笔就写家里要来香港客人,紧接着又巧妙地引出另一条叙事线索——我曾通过邻居、小伙伴阿文而对香港有所熟悉,因为阿文大姐嫁给了香港人,有关香港的消息早就通过他们一家不时传来。如今,香港客人的到来,让“我”顿时觉得自己离香港更近了。
在接下来的叙述中,香港客人一家的遭际和阿文大姐一家的变化齐头并进,也因“我”和阿文的交往而时有交错。这安排既巧妙,又自然。小说中的“香港客人”,指的是谢先生和谢太太。他们之所以来到“我”家,是因为谢先生想来跟“我”父亲学画,“请教父亲吴门画派渊源”。随着叙事的进一步推进,各种本地所没有的事物,也自然而言地出现。这篇小说的叙事时间,主要设定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也就是香港回归前夕。在这一时间背景下,身在江南的石板街与位于“遥远的南方”的香港相遇了。这是人与人的遇合,也是人与不同事物的遇合。在种种遇合中,时代的各种信息纷涌而来。青少年的感官是活跃的,“我”听见风声雨声读书声,听见谭咏麟、张国荣的歌声,也听见来自李小龙、成龙电影的打斗声。这些声音看似寻常,又与家事国事天下事相连。回到孙犁的话,小说中的人物,我和阿文,阿文姐姐一家,还有谢先生一家,几乎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受到时代的影响与推动。
《香港客人》对时间节点的选择值得注意。同样,小说中对空间的安排也颇为重要。作为主要叙事场景的石板街位于江南,香港则在“遥远的南方”,在岭南。谢先生的口音,又带有“浓郁的东南亚味道”。因此,“我”和阿文就多了一个要讨论的问题:“我”家里的客人,是属于香港客人,还是东南亚客人?这里头,有不同的南方之间的呼应和对话。既有相似之处又存在较大差异的不同的南方空间,让纷至沓来的时代消息更为丰富、多元。这一安排,显然吻合那个时代的历史实情。
《香港客人》颇为关注时代变迁中人的心理变化。对于“我”和阿文这样的青少年来说,他们还缺乏心理上的深厚积淀,相应地,也没有太多的负担。对于各种蜂拥而至的时代变化和各种消息,他们会比较容易接受。他们能够在变化中得到快乐,也得以成长。李小龙、成龙等人的香港电影,谭咏麟、张国荣等人的香港音乐,还有香港客人、家里亲戚所营构的港式生活景象,都充实了他们的社会记忆,甚至构成一种现代生活方式的愿景。《香港客人》既写了香港的变化,也写到了石板街慢慢地出现的各种变化。在从相对传统的生活方式迈向现代的过程中,“我”和阿文既渴望变化,也多少有点不适应——比如由平房搬到高楼的经历。不过,这种不适应是短暂的,也并不算大。
对于谢先生、谢太太这样已有一定阅历和年龄的人来说,时代的急速变化所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负面影响有可能多于正面影响。比如小说中写到,九七香港回归后,他们也曾想过要跟风移民,甚至还办了假离婚。对于时代的变化,他们甚至不惜压抑内在的本真自我,刻意地迎合外在的时代变化。对于他们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尤其是对于他们这样有良好教养的人来说,这样的选择无疑是令人感到惊讶的。《香港客人》中虽然没有正面写他们做出这一选择时内心究竟有着怎样的波澜或波涛,但是他们受到的冲击显然要远远比“我”或阿文要大。
在此之外,《香港客人》还在有限的篇幅内写出了人和时代的变与不变。对于谢先生来说,他敏感于时代的变化,希望能够在变化中顺利完成转型,又始终希望有自己的文化心理根基。他之所以跟随“我父亲”学画画,正是希望始终有传统的文化根基。实际上,这不变的所在,一种文化意义上、精神层面的常道,不但让他心灵的危机得以纾解,更让他在身体患病时也始终有所寄托。谢先生和谢太太最终选择了复婚,也说明他们在面对时代的变化时,最终还是听从内心的选择,回到本真的自我。
三
《香港客人》的篇幅并不算长,实际字数不到一万字,读来却让人觉得有丰厚、深远的意味。这和作品本身独特的写作技艺有关。在行文上,它非常讲究布局谋篇,重视起承转合。不少人物或事件,虽着墨不多,但最终呈现的形象却颇为立体,情节也颇为完整。甚至小说中只是为香港客人和“我”一家得以认识而起着牵线搭桥的作用的次要人物子君,所经历的变化也是有脉络可循的。它如江南园林般讲究造境,讲究在有限的空间内呈现景观的完整。
王啸峰深谙留白之于短篇小说的重要性,从而让短篇小说可以做到言有尽而意无穷。《香港客人》的结尾处,写到“父亲默默起身,去书房捧了两册《沈周书画集》来。他翻开上册,对谢先生说,沈石田最著名的画是《庐山高图》,而我最欣赏的是这幅《千人石夜游图》。谢先生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画册。父亲继续说,这是沈周中秋夜游虎丘后画下的作品。千人石周边山、石、经幢、树木都隐入夜色,一人独自站在千人石一角上,仰头赏月,圆月没有出现在画里,最突出的是占画三分之二的白,月光照得千人石发白。谢先生摘下眼镜,转头盯着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空喃喃自语,白得干净,留白真好。”谢先生赞叹《千人石夜游图》留白的艺术,实际上,《香港客人》也得益于留白的艺术。王啸峰在写作这篇小说时,对于时代变迁中的关键时刻或引发的关键事件,并没有予以浓墨重彩的描绘,而是约略介绍,只是从旁人的转述中让读者知其一二。对于时代变迁的背景,则反而用类似工笔画般的细致笔触予以描绘。对于一篇短篇小说而言,这一写法无疑是高妙的。它让读者既能观风听雨,在字里行间领略时代变迁的种种消息,也让读者对于时代变迁保留了足够的想象空间和思索空间。阅读《香港客人》,读者可以有所想象,也若有所思。
读王啸峰的《香港客人》,除了让我想到孙犁的文章,也让我想起近期读到的洪放的短篇小说《鹊桥仙》。《鹊桥仙》同样是一篇重视留白艺术的短篇小说。在关于《鹊桥仙》的创作谈中,洪放曾这样谈到留白之于短篇小说的意义:“中国画中最动人的部分,不是画在宣纸上的人物、山水以及花鸟,而是那些留白。那些白,让人从具象的画境中跳出来,产生绵长之思,悠远之思;产生情感之叹,怀古之感。短篇小说亦当如是,从小切口进入,举重若轻,将力用到六分,则呈现出来的文字,已是不疾不徐,云淡风轻,正好,正当时。”洪放的这段话,用来理解《香港客人》,也不乏照亮的作用。
要而言之,《香港客人》有一种苦心经营后的自然。它的语言松弛有度,又字字句句都能落到实处,无一多余。扎实的写作功底,宝贵的写作耐心,对题材的用情用心,合而成就了《香港客人》。


